沼地森林

作者：梨木香步

第一卷

第一卷 1.为了「胡立欧」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狐仔

    录入：↑我媳妇

    可是，佳子大姐，

    我真的不明白，

    新的生命诞生在这样一个残酷的世界里，

    真的好吗？

    任谁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但是呢……瞧，它动了。

    －－－－－－－－

    午后下起一场雷阵雨。穿过闹区中央的河川带来的湿气，直接笼罩住城市，杂沓纷乱的气息、喧嚣、河面垂柳、人群的思绪，以及闪烁其间的霓虹灯光，仿佛全都融成一片，悬浮在半透明的胶囊中。尽管自重重人群身旁经过，不知为何，我无法在他们身上感受到身为一个一个「人」的实感，他们就像河川漂流物一般，从我身边径自漂浮、流逝。说不定从迎面而来的人眼中看过来，面无表情行走的我，才更像一支越漂越远、渐渐消失的五〇〇CC宝特瓶。而我们就是一群擦身而过的空宝特瓶。

    我就身处在这光景的胶囊之中，朝着成为新家的公寓走去。

    几个月前，排行最小的阿姨去世了。她跟我一样未婚，一个人住，担任一般公司职员。虽然住在同一个城镇，却几乎从没往来。过去虽曾有一阵子往来亲密，但从某天开始，也突然断了连络。

    死因是心脏麻痹。阿姨无故不上班还是第一次，同事深觉有异，登门拜访才发现她去世了。据说门没上锁，外面天色还亮，房内却开着灯，阿姨则身穿睡衣倒在地上。

    双亲在我大学时因交通意外同时去世。我并无兄弟姐妹，所以从那时起就没有家人了。正确来说，我们是三人家庭，但不知为何，家中平常有不少人进出。公寓不大，却常有看似远房亲戚的人来串门子。母亲是三姐妹中的长女。

    阿姨的葬礼，选在镇上的现代式殡葬场，就在那栋外观看来像普通市区饭店的建筑物内的一间小房间里举行。「我们家族纳骨的寺庙，光去程就要花上一整天哪，来参加的又几乎都是时子公司的同事，在这里办比较好吧！」如今三姐妹中唯一健在的加世子阿姨，语气俐落地说着，我也丝毫不怀疑地回答：「说的也是呢。」

    这是一场冷清又寂寞的葬礼。

    去世的时子阿姨没那么擅长社交，话虽如此，也来了一位旧友，一路陪我们到火葬场。「小时明明个头小，却有一副硬骨头呐。」听到唯一一位阿姨这么说，这位姓木原的友人，也以果断的声调说：「这骨头很有时子的风格。」这么一提，我依稀想起：阿姨确有她顽固之处。

    我和加世子阿姨一起整理故人公寓，阿姨打开流理台下方橱柜时，突然停下双手，像要做出一番重大宣言似地开口了。

    「这么一来，只能交到你手上了。」

    「什么？」

    我胸中涌起莫名骚动。

    「传家宝。」

    阿姨回答得简单。

    「阿姨说的传家宝，是家传的宝物吗？」

    「是呀！还有别的吗？还是『尽人事而后待好运（注1）』？很抱歉，这传家宝实在算不上是这种好运唷。」

    话虽如此，「传家宝」这三个字，听起来总觉得很慎重其事。

    「我们家有这种东西？」

    「有啊。」

    阿姨回答，声音好似有些不耐烦，接着说：

    「我家上有婆婆；住附近上班的女儿，最近也帮我添第三个孙子了。」

    她的话完全摸不着头绪，我不置可否，静待阿姨说出下文。

    「今年我还接下家长会会长、镇上的自治会干部了。」

    阿姨继续辩解似地说着。

    「其他我还要准备中元节、新年必备的感谢函，探病、婚丧喜庆，新年贺卡，更要送孙子上补习班、接送婆婆去医院看病、到生协（注2）帮忙、负责地方妇女会的宴会，还要邀请孙子的朋友开庆生会。」

    阿姨简直语带怨念，仿佛念经般一一细数，之后又说：

    「有家庭的人，可是很辛苦的噢！」

    阿姨突然换上一张眼圈发黑的憔悴脸庞，面朝向我。

    「阿姨，这跟传家宝有关系吗？」

    「我是说，我没余力思考怎么处理传家宝。」

    「卖掉不就得了？」

    「不能卖啦！」

    「说不定有别人珍惜啊，毕竟是老东西了不是吗？」

    「的确是，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不就结了。」

    「就说卖不掉嘛。因为是糠床（注3）呀！」

    「糠……床？」

    不会是听错了吧？我这么想着，又重新问了一次。

    「嗯，没错，糠床。」

    「您是说，那个，拿来做米糠渍菜的……？」

    「对，还有别种糠床吗？」

    为什么？这种东西哪有可能是传家宝？我睁大眼睛，无言地盯着阿姨。

    「你是想问：这种东西怎么会是传家宝吧？」

    近视的阿姨缓缓向我靠近，如是说道，我也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很早以前，我的祖父母形同私奔一般离开故乡岛上，唯一带出来的，就是这个糠床。听说战争时，一响起空袭警报，我母亲二话不说必定会先抱起这个糠床，再跑出去。」

    「只因曾经挺身捍卫，所以是传家宝呀……」

    「没错。」

    「但是话说回来，不过是一缸米糠酱，怎么会没余力处理呢？」

    「嘘！」

    阿姨突然神色紧张地向四周张望。

    「可不能再说什么『不过是』喔。」

    还是听不懂。我突然灵机一动：

    「啊！我曾经听说糠床必须每天照顾，阿姨是说这个吗？」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只剩阿姨一个人了，谁都不会怪你啦。觉得麻烦的话，就丢掉嘛。」

    「要是能丢就不必这么辛苦了。你试试看呀，只要懈怠一次疏于照顾，可不得了噢！」

    「会发臭吗？」

    「它会抱怨，吵死人了呐。所以这次一来小时的公寓，我就先急忙找到放糠床的地方，赶紧翻搅了一下呢。」

    糠床会开口抱怨？我再一次认真地盯着阿姨看，怀疑她是否精神出问题，她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你觉得奇怪对吧？」

    我又反射性地点了头。或许是身上流着同样血液的关系，阿姨很快看穿我的想法，也同样表示理解地点头：

    「这也难怪。不过是真的哦。我们家代代女人早晚侍奉照顾，完全惯坏它了。而且呀，大概是受多代女人们的手掌日日翻搅，让它沾染上人的念力了。」

    别开玩笑了，哪有这么可笑的事？万一就算真有此事，又为何要交给我？为什么非我负责承担不可？

    「我不喜欢米糠渍菜。」

    「谁问你喜不喜欢渍菜了？眼前问题应该是：这里有项义务必须有人担负，而原本正统继承者——长女的长女现在要承接下来，只是这个事实而已。」

    长女的长女？从前的家传制度，不是早该瓦解了吗？

    望向光洁的木头地板，本以为有个地方用了不一样的时髦材质，仔细端详下，意外发现那是片漆黑泥土，顿时令人背脊发凉。它一直都在那儿吗？不不不，还是当作没看到过吧，我急忙开口：

    「我无法接受这件事。糠床又臭又难看，要说是上个世纪的遗物，也该有个限度吧！况且又没任何报偿，为何非照料它不可？我单身，又没家人，就算天天做渍菜，也没人帮我吃呀。」

    「总有办法解决的。分给邻居也好，送公司同事也行。每天做便当塞满渍菜也不错呀。」

    我感到一阵晕眩。

    「时子阿姨是这样处理的吗？」

    「这个嘛，你妈去世的时候，你才刚上大学，是个不懂世事、令人怜惜的小女生，根本还是个少女。时子当时跟你现在年纪相仿。守灵那晚，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谈了很久。结果时子说，还不忍交给当年的你，就自己担下了。」

    「从那时开始就一直不问断地，每天早晚翻搅糠床吗？」

    「大概吧。实在没办法顾的时候我会来帮忙，但那糠床跟我个性不合，我手一伸进去，它就呻吟。」

    「呻吟？」

    「嗯，『呜咕』一声。」

    「不会吧？」

    「不能为这点小事惊讶哦。总之，听到这声音我就不行了，得回家睡个两、三天。」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但听到阿姨接下来的话，让整件事急转直下，我的抉择也大致底定了。

    「这房子让你住没关系喔！」

    除了这间公寓，时子阿姨留下的其他物品，一定都被精于打理的加世子阿姨换成现金。那笔钱绝大部分花在阿姨代垫的丧葬费，剩下的也用在其他开销了吧。

    因为阿姨去世，我才得到这间房子，若觉开心，也难免有些歉疚。但我当时租下的公寓，正好要进行改建，必须在该月之内迁出。所谓「及时雨」就是指这个，附带一个会呻吟的糠床，又何必计较呢！

    之后，简直就像被想尽早脱离糠床的阿姨强拉来似的，我立刻搬过来了。

    搬来后拆整行李的工作，也在阿姨催促下早早结束。她从流理台下方拿出糠床，让我跟它两两相对。拿起涂上茶色釉药的壶盖，里面还覆了一层布巾。她又掀起布巾，驼色黏土状物出现在眼前。我战战兢兢将手伸入，被那柔软触感吓了一跳。鼻子嗅到一股独特气味。虽然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此时我却不如预想的那样厌恶，反而在翻搅之中，透过皮肤传来某种怀念之情。总之，先把阿姨准备好的小黄瓜和茄子埋进去。

    「应该没问题吧！」

    从远处窥视状况的阿姨，松了一口气似地喃喃自语。

    「太好了。你很有资质呢。」

    翻搅糠床需要资质吗？

    「做任何事情都有资质这回事。清扫、洗衣服、煮饭都是。散步、慢跑、马拉松也有。真是可喜可贺，你有糠床的资质呢。」

    阿姨如此祝贺我，然后急忙回家。

    糠床的资质，似乎不比抢电车座位的资质有用。尽管如此，被称赞有资质，总比被人家说缺乏来得鼓舞人心。从此以后，上班前、就寝前，都会努力翻搅糠床。小黄瓜和茄子都意外美味。照阿姨建议，把渍菜装进保鲜盒带到公司，午休时间转眼就被一扫而空，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祖先传下的糠床也大人出名，连友人安艺雪江等，也会带小黄瓜来，拜托我帮她们腌渍一晚。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间研究室，隶属于一间制造洗洁剂、化妆品等多种商品的化学公司，我负责分析其他公司制品，也就是研究当中含有哪些成分。所以，培养菌类虽说是不同领域，却绝对是一门与之相关的学问。

    新公寓离公司近，在可步行通勤的距离内。现在的运动量，反而比坐巴士通勤时多，途中还能顺便绕到商店街购买必需品，生活机能方便得没话说。为了感谢时子阿姨，我为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像柜子的全新木制佛坛。其实我早把爸妈的牌位带来了，但老家的佛坛太大，结果被扔掉。所以，虽然新佛坛并非时子阿姨专用，但阿姨跟爸妈交情好（据加世子阿姨所言），这样安排的结果她说不定很欣慰呢。

    压根不信灵魂说的我，对于自己最近这一连串举动心生疑惑，宛如「遇见全新自我」。不管一切是否符合科学根据，想必我内在的自我防卫系统，也想借由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为现实中的一切找出答案吧！

    我把这个像家具的佛坛摆在衣柜旁，过着早晚敲钵礼拜的生活。同时也持续翻搅糠床。虽说是义务，但负荷也不大重，在这样的状况下，反倒起了安定生活的作用。有了这种想法，我的生活也开始平稳起来。尽管如此，也不到欢天喜地、想高声笑闹的地步。

    事实上，自阿姨的葬礼过后，从以前就缠绕着我的、犹如寂寞感无以名状的东西，也突然伴随着阴影愈发具体，让我忧郁不已。但是，阿姨对长大后的我来说，应该是非常遥远的存在。就连阿姨在世时，平时我也不曾想起她。

    时子阿姨的死，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某天晚上，照例将手伸入糠床底部翻搅时，指尖碰到某种硬物。因为看不到，感觉更令人不快。我屏气凝神触摸，似乎是个椭圆形球状物，类似鸡蛋。因为不想弄脏它，我伸出一向不翻搅糠床的左手接住。取出一看，那是个比普通鸡蛋略小的物体，带着淡淡蓝色，绝对是某种蛋。

    是时子阿姨放进去的吗？如果真是如此，已经翻搅一周以上的我，为何从未注意到？难道是因为即使打算均匀翻搅，可手部动作一旦养成规律，或许会产生触不到的死角。不，也不可能。这我敢确定。因为昨晚为了某个理由，我彻底将腌床翻搅了一遍。又或许，我不在家时谁动过了？是近来越来越健忘的我自己吗？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理这颗蛋。要丢吗？一般人会吃掉吧？如果真要吃，也未免腌太久了吧。

    就在我仔细观察时，周围突然响起牛蛙鸣叫般的巨大声音。清晰、悠长，仿佛打嗝般的声音……我慌忙把蛋埋进糠床，认为自己是出于本能才这么做。于是，声响也戛然而止。

    我不禁放心地叹了一口气。由于过于震惊：心脏也跳得很快。接着我恍然大悟：加世子阿姨说的「糠床在呻吟」，是这么一回事啊？那声响魄力十足，阿姨的厌恶心理，我逐渐能感同身受，胸口像是有火在烧。这就跟理解他人一样，不站在相同立场，很难完全体会。

    总而言之就先放着这颗蛋不管。隔天在研究室，我边确认液相层析术的分析值，边若无其事地跟安艺雪江聊起这件事，

    「我听说，糠床放个两百年会生蛋喔。」

    一旁为下个分析准备试管的雪江，神情平静地说着。

    「真的吗？」

    「假的。但还真诡异呢。就这样放着不管？」

    「不然还能怎么办才好？」

    「剖开看看吧？」

    糠床会呻吟的事，我没告诉她。即使跟雪江说，剖开不晓得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反应，她也无法理解吧。眼前我最在意的就是糠床，直到午休时间，还喋喋不休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怎么会是蓝色的？」

    「大概被一旁茄子的花青素染色了吧？」

    有可能。不过，我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糠床里有乳酸发酵，所以是酸性的对吧……这样一来，茄子应该会变红呀！」

    「是不是把铁钉之类的东西放进去了？金属跟花青素结合，会产生安定的蓝紫色盐类喔。」

    「不，绝对没放。但茄子一直维持原本的颜色耶……」

    「那一定是阿姨们之前放了一堆进去啦。」

    原来如此啊，我边回答，边伸手去拿咖啡纸杯，此时雪江也开始翻起传阅的邮购目录。她在看童装。雪江几年前结婚，怀孕后请了产假、育婴假，又重回职场。跟单身时代比起来，感兴趣的东西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学生时代的友人，现在以单身者居多。常中也有人一直住在大学时住的学生公寓，就要满二十年了。被问起会不会遭人厌恶时，这位朋友却说，房东已把租屋业务全权委托她代为处理，很看重她；还说：我在这里生根了呢。谈话时，我就在她六叠大的房间里，但那铺满一地的毛毯下，说不定其实已经长出整片茂密的白色须状物了呢！我不禁微微发寒地想着。

    「这件好可爱。」

    看向雪江指着的图片，是一件淡奶油色的连身衣（上面是这样写的），模特儿臀部附近，有像猫熊屁股般毛茸茸的设计。真的很可爱。穿着这种衣服晃来晃去，不知是什么感觉。

    「真的耶。」

    我下意识回应雪江。

    「哦？」

    她发出大感意外似的声音。

    「你终于想啦？」

    「想什么？」

    「想有小孩、想有家庭、想结婚。」

    「顺序跟一般人相反了吧？」

    「一般人的顺序，在你身上不适用。我倒觉得这顺序没错。」

    被学生时代的友人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安。

    「怎么说？」

    「就我所知，你虽然交过男朋友，但不曾疯狂迷恋谁三父往时间也不长，更别说想结婚了。大学时，看你对自然科学熟悉得很，最后却踏入化学领域。但又不是一板一眼的理科人，因为你竟然带了个糠床。喜欢煮菜、乐于照顾人，说居家很居家，但绝对不算爱交际。」

    的确。与其用无意义的交际来消磨时间，读本微生物或天文学的书，实在有趣太多了。

    「所以呢，比起跟男人交往，更想尝试养育小孩，这样比较像你吧！」

    「原来如此。」

    结果，找雪江聊也没任何结论（算了，一开始就料到了），只好不动那颗蛋，继续使用糠床。就在蛋出现第十天左右的某个早晨，正想如往常翻搅糠床时，我吓了一大跳。蛋变多了。而且一次多了两个。我感到一阵颤栗，立刻跑向电话打给阿姨。刚说完蛋的事，她就回答：

    「蛋出现了？真是了不起。我听说这种事大概六十年才出现一次。你果然有资质呢。」

    「六十年一次？别用这种像竹子开花的比喻。」

    「真的唷，而且有三个对吧，算起来不就是一百八十年了？」

    「那不重要，问题是我该怎么做？把它拿出来，腌床又会呻吟。」

    「啊……」

    阿姨为之语塞。我明白她回想起相同的经验，宛如切身。不久，阿姨略显焦躁地说：

    「那，就只能放着不管了嘛。我也没聼说之后要怎么处理呀。总之我家现在很忙，最大的孙子明年就要参加小学入学考试了。就麻烦你多费心喽。」

    说完就挂上电话。我当下闪出无济于事的想法：为何去世的不是她，而是时子阿姨？不不不，就是这种人才能长寿呀。一如往常，我将这股瞬间涌上心头的怒意用熟悉的顺序转变为断念，然后思考蛋的去留。

    ……用宅配寄给胡立欧如何？

    胡立欧——不离男（注4）住在我老家公寓，是同一层楼的邻居。从幼稚园时起，到小学、中学，我们都同班。然后，我进入当地女子高中，再直升女子大学，胡立欧则进了某私立大学，而众所皆知这间学校跟我念的女子大学间，有相当多学生成为情侣。「不离男」这个名字，据说因为是他父母在胡立欧（注5）演唱会上认识，因而取的。是极为直接的命名，除此之外便无任何联想空间。这名字在他幼稚园时并未特别带来困扰，上了小学却突然成为大家捉弄的对象。虽说是小学生，也开始对日语语感有所领会了吧！不过，就算因名字怪而被取笑，如果当事人够坚定，过一段时间，也会慢慢变得理所当然，不知不觉间会被广泛接受，但胡立欧并非如此。别人怪声怪调喊他时，他总显得局促不安。如此一来，事态当然越加严重。基于青梅竹马情谊，放学只剩我与他两人时，我曾多次给他忠告：其实装作没听到就好了。然而，胡立欧总是以哭笑不得的神情回答：我就是做不到嘛。替他跑到校园正中央捡回被丢的鞋子（他说鞋子不见了，不肯走路）的人、替他重新影印被揉得皱巴巴的作业讲义的人；在他发现前拿出书包里的死蛇的人，都是我。眼看爱欺负人的孩子要盯上他时，我就不着痕迹转换当下气氛，拼命挤出其他话题。人前人后，我的确为胡立欧付出了大半精力。如今连我自己都想：怎会费心到这个地步？但当时这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被这个角色左右，就像人无法选择出生的家庭一样，甚至没想过脱离它。对我来说，尽管已是日常生活，但别人或许无法对这种奉献行为见怪不怪吧！想当然，我也免不了得承担一半的讪笑，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这是胡立欧妈妈拜托我的。「你们再欺负他，我就跟大人告状喔！」我总是这样低声放话，让那些人扫兴逃离现场。诀窍就是——当现场洋溢众人带着轻佻意味的兴奋情绪时，突然发出「我身负大人委托职责」的严正氛围——管他三七二十一，将当场气氛硬转到完全不同的次元就对了。不过，我这方面的日常生活，也就是众人对胡立欧的欺负，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停住了。一个会运动成绩又好的男生转学过来，上体育课时，他听到别人叫胡立欧的名字，突然眼神发亮大喊：「我跟胡立欧在庭院！」（注6）当时的导师立刻回答：「喔！」导师人有点轻浮，但整体而言还不坏。老师知道胡立欧被欺负，想必也曾思考怎么阻止大家吧。刚好下一堂是音乐课，他马上趁势拿了吉他唱流行歌。之后，「胡立欧」成了有外国味的酷名字。同学对他的欺负约在此时停止，毕竟当时年代淳朴，现在可未必了。这位帅气转学生，不久因交通事故去世。「死亡」出现在身边，这还是头一遭。老实说，我们不知该做何反应，都吓傻了。守灵那晚，胡立欧突然在席间放声大哭。这是胡立欧第一次成为众人表率，带头做出示范。「这样啊？原来这样做就好。」大家马上学起来跟着哭了，不过只维持到头七而已。反观胡立欧，却持续着泪涟涟的日子。的确，他是拯救胡立欧的英雄没错。但为了胡立欧，我也一直努力到现在呀，所以无法理解他对转学生的执著。即使对他人有所帮助，我也不认为对方非感谢我不可。但是——就算不奢求胡立欧道谢——他起码也该对我展现更明显的亲近之意吧。过去为了保护胡立欧所奉献的庞大精力，我并没特意说给谁听。但我希望胡立欧能回想起来，一点点也好。

    胡立欧止不住的眼泪，不知在何时突然（如同他予人的印象）消失，之后，就像被转学生附身般，整个人变得积极向上，成绩也突飞猛进。胡立欧从此不需要我的庇护。然而我们之间，早已建立起某种信赖关系——至少在胡立欧心中，我从未表现一般小孩所有的残酷心理或恶意，且不论在身心上是否健全，跟胡立欧在一起，总能让我感到平静，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按照一般成长阶段，到了思春期，开始意识到异性情感等等……这些稀松平常的发展，不曾在我们之间出现过半点蛛丝马迹。于是，孩提时代的交情一直维持下去，升上国中不久，我们的友好立刻在旁人口中传为暧昧关系，原先想：「罢了，这关系也是顺其自然的发展。」本以为上了女校彼此会疏远，但对胡立欧身边友人而言，「念女校的朋友」极富吸引力，于是，在胡立欧受托于友人开口请求之下，我们经常成群结队出游。上了大学，双亲去世时，胡立欧同情我，曾说：「趁现在结婚吧。」这是他出声安慰的第一句话，但怎么想时机都很糟糕。我觉得受够了他的粗神经（或是神经过细），之后好一阵子，我们不再往来。某天，我没注意到胡立欧带着女伴，就跟他们搭进同一部电梯。从头到尾，他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心想：「原来如此，我们变成这种关系了啊。」后来，我卖了那栋公寓，辗转落脚过几个地方，前几天才住进阿姨家。

    最近，我再度遇到睽违十几年不见的胡立欧。为了更改这栋公寓所有人名义，阿姨认识的不动产业者介绍我去一家代书事务所，其中一位代书竟然就是胡立欧。更不巧的是其他人都不在。他一认出我，就像看到好久不见的同学（这么说也没错），一脸兴奋。我依然尴尬地进行着事务性的对话。手续告一段落，他注意到我的户籍资料，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你还单身啊？」我顿时无名火起。但是当场踢翻椅子走人，也太不成熟了。「是啊，都怪我没男人缘。」我果断回答，顺势问：「你呢？」「喔，我结婚了，两个小孩。」他说。我更加怒火中烧：我没问你生了几个小孩吧？他丝毫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对这方面毫无感觉，这点完全没变）：「让我想起以前了呢，到现在还忘不了一个人……」他望向窗外天空说。「咦？」我不禁在意起胡立欧接下来的话。「光彦同学。还记得吗？转学过来，拯救我不再被同学欺负……他是唯一对我伸出援手的人，是我心中永远的大英雄。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他去世以后，总觉得另一个我也跟着死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挡不住满腔怒意，一把抓起文件，二话不说站起来转身回家。我不是那种坚持要别人回报我恩情的人，胡立欧却说：「他是唯一伸出援手的人」……

    忿怒一时难以压抑。当天，我把糠床彻底用力翻了又翻，直到没力气再翻为止，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蛋是在隔天出现的，所以我确定不可能这之前就在糠床里。话说回来，凡事都有可能会错意、自己多心就是了。

    想过用宅配送给胡立欧，这念头也只是瞬间闪过。这种行为像极了跟踪狂的骚扰，我实在办不到。首先，连胡立欧住哪都不清楚了，不可能还待在小时候那栋公寓里吧。

    蛋上的蓝色越来越深浓。我早就不放茄子进去了。蓝色到底从何而来呢？

    从蛋出现后算起，隔天即将第五十天的早上，我发现蛋上浮现轻微裂痕。虽心怀好奇，也只能放着不管上班去。傍晚，我无心购物就直接回家。只见蛋的裂痕朝上，浅浅埋在米糠里。拨开上头的米糠仔细观察，裂痕扩大不少。裂缝中，传来口哨般的清澈声音。好怀念，似乎在哪听过，我竖耳倾听。是如风般的音乐。

    那轻柔流泄的乐声仿佛曾不时忆起，当晚，我边听着边入睡。

    隔天清晨准备下床时，却忍不住怀疑起眼中所见。房门前，坐了一个双手抱膝、茫然发呆的男孩，呈现半透明状态。

    「哇！」

    我不禁叫出声。刹那间以为身在梦中，但随即告诉自己：不，这是现实。一股可以牢牢完全把握住的现实空间感从脚底急窜而上。所以，他是幽灵？不过现在已是大清早了呀。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的声音听来粗嗄。对方不答话，好似听不见。也对，既然浑身透明，大概也缺乏五感吧。总之，我必须走出房门进洗手间。万一他因此消失了怎么办？不，他肯就此消失吗？我悄悄从他面前经过，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投影机投射出的影像。他似乎穿着五分短裤和衬衫，但无法判别花纹和颜色。我任房门开着，从洗手间直接走到厨房中摆放糠床的地方。出现裂缝的蛋——不见了。那么是孵化了？我一回神赶紧回头看。孵出来的就是他啊？原来孵出了一个幽灵般的东西吗？我目光不离他身上，一边泡红茶、烤面包、涂奶油、涂果酱。吃完早餐，做了一份相同餐点放入托盘，像摆供品似地轻放在他面前，换衣服出门上班。虽然我认为他不可能吃下去，可虽是幽灵，毕竟还是个孩子，先放着总没害处吧。

    到了公司研究室，我依旧茫然，一早就欠缺现实感。明明是夏天，窗外却下着小雨，从冷气顿强的室内看出去，反有寒意料峭的错觉。简直像金鱼缸内的景象。也提不起劲和雪江说话，因为我还没脱离受惊状态。

    漫不经心撑到下班时间，回家时几乎踩空阶梯。心中隐隐想：那东西一定产生惊人变化了，一边打开大门。开到一半，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膜。我惊恐地脱了鞋，走进房间。男孩还在。在跟早上相同的地方，摆着相同的姿势，手上好像拿着什么——是排笛。男孩在吹排笛。对了，之所以怀念，是因为那是我小时候曾流行过的乐器。那时唱片听太多，很快就腻了，但现在重新聆听，使我忆起往昔点滴，那时，世上一切对我而言还很新鲜。那是宛如拂过草原的风、又似芦笛般的哀愁音色。男孩身体比早上清晰多了，大部分还呈透明状态，但某些部分逐渐化为实体。看看他脚下的托盘，面包原封不动，只有红茶少了一点。他放下排笛，无神望向前方一公尺左右的地板。排笛像是从他之前栖身处带来的东西，也随着主入茫茫然。

    「我收掉了喔。」

    我战战兢兢对他说，然后拿走托盘。他果然还是没反应，不过我却因为出声说了话，放松不少。整理盘子时，发现面包上留有被人努力吃过的痕迹……难道这种透明状态，就像虚弱的病人或婴儿，与其吃固体食物，流质食物比较好？像断奶食品？连手臂都这么透明，一定拿不超重盘子。

    我下定决心，便把刚煮熟的白饭（自己事先设定好，我到家刚好煮熟）放入小锅子，加水，开始做米汤。点火时，连自己都不禁陷入沉思：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情势似乎是：我答应照顾代代相传的糠床，所以得到这间公寓，保养糠床便是我的责任。所以，所有看似源于糠床而发生的现象，不管为何，我都有责任继承前人加以监督……

    虽然挤出了这么个理由，但连自己都觉得勉强。老实说，为何会如此投入，我也百思不解。

    米汤煮好了，盛入碗里，再附上汤匙端过去。男孩的透明质感，仿佛浮现空中永不消逝的极光，是不属于这世上的美。是的，因为过于美丽，我看得出神了。

    一旦认同他的美，我也有了某种程度的放弃（对自己举动所生的疑惑亦是），对着舀起的汤匙吹气，送到他嘴边。他缓缓张开嘴，吞下米汤。我不禁叹了口气。这种充实满足的感觉，真是无法言喻啊。

    电话突然响起。

    「喂？」

    「啊，喂？久美吗？我是柳田。」

    「……什么事？」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宛如冰雪女王。对方是胡立欧。

    「嗯，我一时糊涂，之前处理的文件，有个地方忘了请你盖章。」

    到现在才发现这个错误吗？胡立欧啊，你成不了有出息的社会人呐。我忍不住在心中碎碎念。

    「麻烦用挂号寄过来。盖完我再送还给你。」

    我不带感情地回答，想尽快喂米汤给男孩喝，无暇为这点小事耗时间。

    「不过，真的好久不见了，再说，我也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一起聊光彦的人……」

    我只想当下直接用力挂上电话，但到了这年纪，有了一定修养，我不做幼稚的举动。

    「我很忙。」

    「……你跟谁在一起吗？」

    「嗯。」

    百分之五十不是谎言。

    「男人？」

    「嗯。」

    百分之五十不是谎言。

    「啊，抱歉。我没那个意思，纯粹想找个机会好好聊天。」

    我几乎吼回去：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一心念着快点喂米汤给男孩，于是回答：

    「无所谓，挂号麻烦的话，寄宅配也可以。」

    「不是这样啦。」

    这时，看见眼前那个幽灵般的东西缓缓将手伸向汤匙，却怎么也抓不住。我担心极了，越来越不耐烦：

    「我真的很忙。」

    「这样好了，明天午休时间，我正好要到你们公司附近办事，一起喝点东西吧。」

    他说了一间那一代颇知名的吃茶店。

    「好吧好吧，再聊。」

    「明天见喽。」

    我简直像扔掉话筒似地挂上电话，飞快奔向男孩，小心翼翼舀起米汤，送到他嘴里。吞下的米汤，就像拉麦芽糖般，在他喉咙附近上下流动，内部变化显而易见。事实上，每喝一口，他的躯体就逐渐化为实体。这么说来，男孩会一点一点接近普通人类，脱离不属于世间的科幻式美感。想到此，我稍稍陷入进退两难的复杂情绪。

    喝完这碗米汤，他「呼」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婴儿呱呱落地的第一声。身体也微微动了动。

    对了，棉被！我弹跳似地站起来，从橱柜拿出一套客用寝具，然后铺在他身边。棉被铺好时，他缓缓站起身，带着摇晃不稳的步伐，直走向洗手间。我灵光一现：他想刷牙。饭后三分钟内要刷牙！他真是个家教良好的小孩啊！我慌忙找出屯着的牙刷。啊，只有大人用的牙膏。小孩还是喜欢哈蜜瓜、草莓口味之类的吧……凡事动手后总比想像中简单，只见他朝水龙头伸出差不多已如一般活人的手，尽管有点吃力，还是成功地让水流出来了。接下来，沾湿我递给他的牙刷，伸入嘴里蠕动起来。我盯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大概介于小学低年级到中年级之间，可能是二、三、四年级左右吧。我完全忘记这年龄孩子们的事，自己当时的身高也差不多如此，但不大有自觉。话说回来，事情怎会演变至此？脑中闪过这个疑问，想将它封起，却有个不知名意念催促着我。对了，洗澡！我想想……还没帮这孩子准备换洗衣物，但他看起来不大脏，今晚就算了。看样子，一个人上厕所也没问题吧。男孩刷完牙，我带他到洗手间。过了一会儿，确实听到冲水声。好极了，这孩子跟婴儿不一样，懂得一连串步骤，真是人好了。接着，我哄他躺到被窝里，说声晚安后熄灯。偷偷看过去，他已乖乖闭上眼了。总觉得男孩像某人，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这年纪的小孩，彼此都有相似的地方，就像幼虫一样。

    我坐在餐桌边想东想西，猛然想起还没吃饭。翻动糠床时，顺便拿出事先腌渍进去的蔬菜，却发现又多了两颗蛋，渐渐渗出宛如铁锈的东西，又散发依然故我的强烈存在感，我却几乎快晕了。今后还会陆续出现怪东西吧。我的薪水够用吗？也不可能申请扶养亲属扣除额呀。

    我满怀心事轻抚着蛋，接着挖出埋在旁边的红萝卜和小黄瓜。没了茄子，这次长出的蛋应该是红色吧？连颜色都抓不准这档事，也令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我失去食欲，把渍菜切了做茶泡饭，简单吃点东西果腹。试图更冷静点思考，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怪。脑中思考回路一边闪着既定的处理程序，仿佛已别无选择般急远往前冲，这股焦虑侵袭着我。想卸下这个处理程序慎重思考，却不知如何卸下。

    ……脑子变得跟糠床一样。

    「等一下呀！」我心想。还是糠床变的像脑子呢？

    凉风吹来。好久没吹过这么舒服的风了。那微风穿过树林、拂过地面芳香青草，再穿入结实累累的花丛间。当我陶醉其中想伸懒腰时，却醒来了。

    男孩坐在棉被上吹排笛。

    我慌忙起身。

    「你醒啦！」

    我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然后说了声：

    「早安。」

    不抱任何期待说完后，

    「早安。」

    传来一声微弱的回答，如咻咻风声般，我吓了一跳。孩子成长只在瞬间，这话果然不假。恐惧情绪被远抛在后，说来奇怪，我竟然感动不已，甚至觉得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哭出来。

    梳洗完毕，边烤自己的面包，边拿起另一块撕成小片丢进锅中，倒入牛奶，做起面包粥。想加点砂糖和肉桂，我想小孩会喜欢吧，但自己并不爱吃，最后决定少放点。

    煮好后唤他到桌边，他也应声回答「好」了，我再次感动，男孩已实体化到可以自己用汤匙进食了。他是个漂亮的孩子，如陶器般的白皙肌肤，是体质虚弱的小孩身上常见的那样。然而这种美，是本来就透明的缘故吧。下意识手中面包几乎落下。想跟他说话，又觉害怕。真的，非常害怕。万一他发现我的恐惧，不知会有何剧烈变化，目前还不能放松。

    同时也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总之，要装作平常过日子的样子，而且是有糠床的平常日子。事情很快会过去吧？虽然还没想出解决办法。对了，得去翻搅糠床了，我一如往常把手伸进糠床，碰到个软呼呼的东西，是昨晚刚放进去的小黄瓜吗？不会吧，又发生什么事了？我万分沮丧地取出一看，是那颗带红色的蛋，它像泄了气的乒乓球般凹陷下去，另一颗则没事。到底怎么了？啊，可我没时间想了。匆忙准备这孩子的午餐——他可以吃固体食物了吧？饭团没问题吧？——不去公司不行了。

    忙乱一阵，准备出门，

    「记得折棉被。十二点到了就吃这些，肚子饿的话还有香蕉。」

    机械性地交代完毕，我急忙步出房间。

    外头被朦胧湿气包围。到了公司，开始着手进行开发研究室委托的纸尿布高分子鉴定。默默动手处理着熟悉的程序，我感到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但这不过是表面上，内心深处依然处于紧绷状态。午休时间，匆匆结束中餐，就直奔离公司最近的百货，采买小孩内衣裤跟衣服，这才发现，我连他多高都不清楚。

    「最好挑感觉上大一点的喔，小孩都长得快嘛！」

    连看来一定单身的年轻店员都这么说，想必是我买这些东西的样子太过生疏。事实上，「小孩内衣裤」几个字看似简单，圆领U领汗衫还分短袖，埃及棉当中还有无萤光染料、非过敏商品等差别，各种各样，令人苦于选择。对于如何分辨尺寸大小，我也一头雾水。

    总算结束购物，匆忙赶回研究室。完成下午工作，这次要采买食物了。

    两手挂满如小山般的战利品，气喘吁吁走出超市时，总觉得对面吃茶店玻璃窗内，有道视线一直盯着我。平常我是置之不理的，这天却恰巧与那人对看了，那人是……胡立欧。瞬间，猛然想起昨晚的电话。胡立欧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对我点头示意，似乎拿着点单往收银台走去，我呆呆等候：心里多少有罪恶感，对胡立欧的态度也因此软化。

    「等你很久了喔。」

    胡立欧跑到我面前。我想也是吧。

    「被什么耽搁了吗？」

    这时只要老实承认「对不起，我忘了」就好了，但我不想跟他道歉，于是不假思索便说：

    「嗯，很忙。突然冒出一个小孩。」

    就这样说出真话了，硬要说就是我只能说真话。胡立欧面露些许困惑：

    「……冒出小孩？难道你、你家的糠床还在？」

    他这么回答。我吓一大跳，手里好几样东西真的掉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胡立欧帮忙捡起落下的东西，看我反应这么认真，他似乎很讶异。

    「……很久以前听你妈妈说过。小时候，我看到陌生人从你家走出来，就问你妈妈：『你们家有客人吗？』结果她笑嘻嘻地说：『对呀，从糠床里冒出来的喔。』我觉得奇怪，回家跟妈妈说，她也只是笑笑不理我。我心想，一定是你妈妈捉弄我。不过她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所以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刚才你一说『冒出』，我就想起来了。」

    我还想多听一点，第一次认真盯着胡立欧看，他也回看我说：

    「原来她不是在开玩笑啊？到底怎么一回事？」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疑问：胡立欧会不会怀疑我们母女俩有遗传性精神疾病？但我更在意妈妈竟把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胡立欧之辈，而不告诉真正该知道的、身为家庭一员的我，打击不小。

    「从我出生以来，家里一直是这样，所以也见怪不怪了，我还以为只因亲戚常常出入家中。不过，我妈为什么要告诉你……」

    「大概以为我还小，就算听了也不懂，才不经意说出口吧。记得吗？认识光彦之前，小时候的我是个笨蛋哪。」

    又是光彦。虽然受不了，但我已不像之前那么气愤，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

    「所以，糠床还在吗？」

    「嗯，是啊。前阵子刚从阿姨那边承接过来的……原来如此，它一直都在我家里啊。我完全忘了。」

    「小孩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

    我支吾其词，望向对面的红绿灯。不知何时，我们已迈开脚步，等待绿灯亮起。

    「你一个人拿这么多太吃力了，我送你吧。」

    胡立欧帮忙提购物袋，我的确轻松不少。但……事情这样发展我也并不坦然。

    经过公寓管理员室前时，不自觉紧张起来。明明没做亏心事（一点也没有），但提着购物袋回家，身边还跟着胡立欧，这让我强烈焦虑。若是朋友住的女学生公寓也就算了，实际上，这里也有不少住户是夫妻或已有夫妻之实的伴侣，我无须太在意。只不过，对方是胡立欧，这才是问题所在。管理员不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我也气自己居然松了口气。

    打开门，房内似出排箭声。我没听过这首歌，似乎是任意吹着玩的，胡立欧听到这声音却脸色大变。

    「……这是？」

    「那孩子吹的，是排笛。」

    「打扰了，我进来了。」

    没等我说好，胡立欧就先闯进去，直奔客厅（这里也是厨房，对抱着食物的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动线没错）。然后，客厅边的寝室房门敞开，他在房门口找到依然抱膝坐在地上、吹着排笛的男孩。

    「……光彦！」

    我听到胡立欧大叫……咦？是光彦？不会吧？我慌忙追过去。

    只见胡立欧呆坐当场。他刚才喊光彦？男孩愈发化为实体、几乎跟普通孩子无异，我专注地看着他的脸。他是光彦？光彦的脸长这样吗？那是将近三十年前，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毕业照上也没有他。这么一说，当时好像把他的照片加上黑框登上去了。但我还是想不起来。这孩子的脸……与其说光彦，还比较像……

    「……光彦……」

    然而，胡立欧却不断这么喊他，所以最后这孩子才下定决心变成光彦的吧？不久，

    「唷，这不是胡立欧吗？」

    男孩的声音比今早更清楚了，但口气还是有些像风吹过一般。闻言，胡立欧的眼泪扑簌而下。

    「你终于回来了，光彦。」

    「等一下。」

    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开口闭口叫他光彦……这孩子昨天才出现的噢，也不晓得是不是幽灵，连这都还没弄清楚，你为什么非叫他光彦不可？」

    「可是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这孩子叫我胡立欧。」

    的确是。

    「而且是片假名发音。」

    这么说来……

    「只有光彦才会这样叫我。」

    这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跟光彦……你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但他怎会从我家糠床里跑出来？」

    「我哪知道啊！」

    就连回答我问话时，胡立欧也出神望着男孩。光彦依然像尊蜡像，盯着前方一公尺左右的地板。但是又跟之前宛如冷冰冰搭不上话的外星人感觉不同，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只是百无聊赖，有人出声呼唤他就回应的气氛。他越来越像人类了。难道喂他吃饭有成效吗？啊，对了对了，该做饭了该做饭了。

    我慌忙从超市购物袋里取出食材，把马上要用的摆到流理台上，其他的放入冰箱，再穿上围裙。这才发现，光彦用过的餐具，竟然已在水槽里了。他是受过这种教养的孩子呀——不晓得教的人是谁，总之他是在此设定下来到这世上的。

    我想好好称赞他一番，但碍于胡立欧在场，有所顾忌。总之先扭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马上就认出来了，小时候教我吹排笛的人是光彦嘛。」

    胡立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如此，我忆起排笛之所以勾起我怀念之情，是因为胡立欧从前曾迷过排笛啊。接着猛然想起，胡立欧还有家人，他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我有些不安。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我回头问。

    「别开玩笑了，今晚我要住这。我要跟光彦在一起。」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家耶！」

    我忍不住关掉水龙头，高声质问。光彦忽然抖了一下。不妙，刺激太强了吗？胡立欧连忙望向光彦：

    「没关系的，光彦。你看，是久美喔！你记得吧？马上做饭给你吃，我记得——光彦喜欢咖哩对吧？」

    「我正要煮咖哩啦！」

    这是巧合。想做咖哩，只因为我猜小孩大概会喜欢。但是，也轮不到你对他说「你看，是久美喔」吧？我从这孩子懵懂无知、浑身透明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了，你才刚跟他见面而已耶！

    「太好了，是咖哩呢，光彦。」

    「太好了。」

    光彦似乎开心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我被深深感动了。好！来做咖哩吧，不是大人口味，而是适合小孩口味的咖哩——也不过是减少香料分量、简化调理步骤而已。

    我放入平常不加的马钤薯，没多久就完成小孩口味的咖哩，散发出一阵勾起乡愁的香气。就像补习班下课回家时，从逐渐转暗的街角一隅飘出来的味道。

    自然而然地，我也盛一碗饭给胡立欧，他真是个怪人，不时喊着「光彦」、「光彦」，开心地吃了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活泼，就连小时候，我也不曾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他在光彦面前是这样？我记得从光彦转学过来到去世，只有短短八个月。短期间内，他们就建立起这种关系了吗？

    明明这孩子起初来历不明，胡立欧把他当作光彦，所以他才在几小时内就变得相当像光彦了。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事务所那边不要紧吗？不回去没问题吗？午休时间出来之后就一直没回去吧？」

    胡立欧突然陷入沉默，我心头浮现不祥预感……难不成……

    「该不会，被同事排挤了吧……之类的。」

    我本想开个玩笑，胡立欧却泫然欲泣：

    「那是我岳父的事务所，可是……」

    「岳父？你太太的父亲？」

    「嗯。家里的格局也设计成两代同住，太太小孩几乎都待在岳父母那边……」

    我愣住了，简直就像戏剧般被欺负的人生。

    「不过，突然消失不见，他们也会担心吧？」

    「是吗？既然如此，我打个电话好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按号码。

    「……喂，啊，是我。今天突然遇到小学同学……嗯……很重要……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嗯，就这样吧。」

    他挂上电话。

    「对方怎么说？」

    「下午约好跟重要客户见面，我放他鸽子。岳父很气，说以后再也不交给我负责，只要不能提出让他接受的理由，他也不想雇用我了。就算向我岳父解释光彦对我来说就像世界末日那么重要，他也不会了解。他不可能接受的。」

    「那怎么办？」

    「嗯，不知道耶。」

    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咦？等等。不会是我的责任吧？因为我放胡立欧鸽子？但是，可没人要他不顾下一个约继续等我呐……我想想，只要有令人接受的理由就可以了吧。

    「快想想他会接受的理由啦！」

    「没用的，我都已经说遇到小学同学了。」

    难道大势已去？

    我抱头苦思时，光彦一点一点吃着咖哩，随着盘中咖哩减少，也越来越有人的样子了。

    「再一碗。」

    「噢，好棒，吃得真快啊，光彦。」

    「是胡立欧太慢了啦。胡立欧，你会投曲球了吗？」

    「曲球！还没耶。结果我还是没学会呐，光彦。」

    胡立欧回答，一径因喜悦而颤抖。不过，我真想制止他每句话后面都加上光彦。这样一来，这孩子不是会越来越像光彦吗？我怎么样都无法认为他是真正的光彦。不，是实际上不可能是。但是，这个来自糠床的少年，为何要装成光彦呢？

    吃完咖哩饭，他们两人要我拿出围巾跟太阳眼镜，接着玩起假面超人的游戏，玩得相当开心，甚至从沙发上跳下来。我担心楼下住户登门抗议，坐立难安。

    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玩了好一阵子，两人满身大汗，说想洗澡，我打起精神，从袋中拿出今天刚买的内衣裤和睡衣：心中有点兴奋。

    「换衣服喽。」

    「这是什么？」

    光彦指着印在内衣裤上时下播出的卡通人物，深感兴趣似地问道。

    「不知道耶。」

    那是常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卡通人物，但我叫不出正确名字。胡立欧说：

    「啊，那是皮卡丘的小智喔，明天正好会播，真期待啊。光彦一定会喜欢喔。」

    他兴奋地解说起皮卡丘，两人一边走进浴室。我全身虚脱跌坐当场。为什么胡立欧会知道呢……啊，因为他有小孩吗……

    对了，我得翻搅糠床了。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回神站起，步伐踉舱地往流理台走去。打开下头的柜子，抱出缸，打开盖子，将手伸进去。米糠味依旧扑鼻而来。唉，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何时呢？我老大不情愿地伸手触碰剩下的一颗蛋，这颗蛋也会孵出什么吧。加世子阿姨说过大概是「六十年一次」。但如果从前进出家里的远房亲戚都是从糠床里跑出来的，那才不是「六十年一次」，根本是年年丰收嘛。

    我试着回想远房亲戚的脸庞，他们的年龄、性别形形色色，才觉得他们待了两、三天，转眼间又不知去到何方……他们去哪了？难道这些人有宿舍？好比糠床故乡协会、糠床同乡互助会……之类的组织。如果真有，即使万一糠床里又跑出什么，马上把他们赶去那里，说不定多少能解决问题。

    就在我半认真思考这些毫无根据的事时，他们俩似乎从浴室出来了。我赶紧把糠床放回原位，收拾餐具。平常独居，家事不觉负担，增加两人份以后，突然辛苦起来。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古早年代的「勇敢妈妈」（注7）式主妇，接纳外人寄住家里时，总是爽朗地笑着说：「多一、两个人做的事都一样，没差。」其实全是谎言。多一个人家事就多一人份，多两个人就多两人份，确实有增加。她们对此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在那笑容之下必定隐藏着极大忍耐，以笑容承担一切，所以人们依赖主妇。说不定，女人只在翻搅糠床时，才表现出真实的一面吧。想到讨厌的人就换上鬼面具：想到喜欢的人，就充满感情地翻搅……

    想到这里，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我最痛恨这种语带怨念的牢骚。正因为讨厌麻烦的家累，才会到这年纪还未婚，一路单身至今。

    「有喝的吗？」

    泡完澡的胡立欧问我。光彦身上穿着我选的睡衣，多可爱啊。他完全像个人了，泡澡之后的肥皂味、红通通的脸颊、朝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那惹人怜爱的红润血色触动我心。好好好，等一下哦。

    「苹果汁好吗？还是柳橙汁？」

    「我想喝运动饮料呐。」

    「我要柳橙汁！」

    我不理胡立欧，拿出一个杯子，边把柳橙汁倒进去边说：

    「你该回家喽，胡立欧。」

    我对他晓以大义。

    「不要。」

    胡立欧直起身子，坚持地低声说道。

    「怎么可以说不要呢！我可不是开玩笑哦。再怎么说，家人都会担心呀。」

    「刚打电话回去，他们说：『不如你就在那位小学同学家住下来吧。』」

    什么跟什么呀，我一时无言以对：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就这么办。』」

    我快晕过去了，一旁的光彦似乎想火上加油：

    「久美，求求你嘛，胡立欧好可怜噢。」

    他几乎要皱起眉头，看得出是认真的。光彦在这儿第一次喊我「久美」，我马上心软下来：

    「……家里没有多的棉被。」

    「没关系，我们一起睡，对不对呀？胡立欧。」

    光彦恳切地请求。

    「太好了！」

    胡立欧双手握拳摆出胜利姿势，开心得跳起来。

    我直冒冷汗。但，我平素不轻易被眼前气氛影响，流于情绪用事，是相当现实的人。这份紧急应变能力连在职场上也得到极高评价，我深感自负。既然事态发展至此，我立刻转换心情，俐落地指挥起胡立欧。

    「总之，先去睡储藏室好了。我阿姨之前住在这里，那房间里放了很多她的东西，把不要的装进瓦楞纸箱，堆到角落去吧。」

    前阵子搬家用的瓦楞纸箱我都叠起来收进储藏室，以备不时之需，没料到那「不时」竟然就是今天。

    胡立欧乐极了，开始搬动起来。不一会儿，出现好几个大小相同的瓦楞纸箱立方体，装不进纸箱的就塞入壁橱，从角落开始摆放，一下子就打理出属于他俩的空间。他们甚至还用纸箱堆出隔间，建成秘密基地。动机的强烈程度会对工作成果造成多大影响，眼前就是绝佳范例。

    两人热烈讨论秘密基地的设计，把棉被带进去，像在露营一样，铺好巢穴般的睡床。

    「那么，晚安了，久美。」

    「那么，晚安了，久美。」

    基地窗口传出两人齐齐道晚安的声音，令我五味杂陈。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也要进去」，好险。

    终于只剩我自己，走到厨房泡茶，回想起今天高潮迭起的一整天，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哎，今后该如何是好呢？总之，必须先跟胡立欧的太太见个面谈谈才行。连小孩都生了，就算遭家人如何虐待，胡立欧该回去的地方还是那里呀。为了不让他失去栖身之处，我一定得想办法。

    想着想着，时针已指向两点。胡立欧明天会回事务所吧？我怀着几乎要从脑中满出来的不安，进入梦乡。

    早晨被闹钟吵醒，听见厨房传来人声，以及食器与用具乒乒乓乓互相碰撞的声响。刹那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因为已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听不惯这些声音。

    ……啊，对了，是他们。

    突然觉得胃附近沉重了起来。我慢吞吞下床，打开房门，空气里弥漫着培根和鸡蛋煎焦的味道。老实说，感觉不坏。

    「啊，是久美，早安。」

    光彦发出雀跃的声音，胡立欧也望向我：

    「早，昨晚睡得好吗？」

    ……你有资格问我吗？

    我不回答他，转而问光彦：

    「好厉害噢，在做早餐吗？」

    「胡立欧说要帮久美做的。」

    他不着痕迹地想拉近我跟胡立欧的距离，真是个见义勇为的孩子。从洗手间出来，餐桌上已有如画般美好的早餐等着我……感觉还不赖。

    三人就这样坐下来。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一定像早晨温馨家庭的天伦图吧？我赶紧摇摇头。

    「煎蛋好吃吗？」

    胡立欧用藏不住兴奋的语气问我。被这么一问，我也认真下评语：

    「培根煎得很脆，不过蛋要半熟才好。这样太硬了，不能跟培根融合在一起。」

    光彦嘴里塞满土司，同时神情自若、不着痕迹地说：

    「明天要加油喔，胡立欧。」

    「嗯。」

    胡立欧受到光彦鼓舞，重新打起精神。我想起糠床，明知唐突还是出口问：

    「帮我翻糠床好不好？」

    「不要吧？我来做好吗……」

    「好啦、好啦。」

    这是我第一次积极地有求于胡立欧。无论如何都想请他代替我，因为我已经受够了。虽然胡立欧兴致缺缺，但顾虑到我，怕惹我不开心，尽管不情不愿，他还是起身。我迅速拿出流理台下的渍菜缸，胡立欧明显紧张起来。

    「就是它啊……」

    「手伸进去试试看嘛。」

    胡立欧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似的，提心吊胆地伸手进去。

    「哇……咦？也没想像中讨厌嘛。」

    胡立欧一脸似乎想起什么的表情：

    「啊，有硬硬的东西。」

    「那是蛋喔。先别碰它，总之上下翻搅均匀，让米糠好好跟空气接触是很重要的。我没做得太彻底，但早晚各要一次。」

    接着我注意到一件事。

    「糠床没呻吟，表示它喜欢你噢。」

    胡立欧闻言并不十分高兴，却喃喃说道：

    「这样做总觉得有股怀念的感觉……」

    这时，一个全然荒唐无稽的念头突然闪过脑中。因为太过离谱，我立刻否定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这样就差不多了，谢谢。」

    在这期间，光彦在一旁玩排笛。他对糠床有什么看法呢？虽然对此很感兴趣，但真要问他，心里又有点不舍。

    「我去公司喽，你呢？」

    「嗯，今天要跟光彦在一起。」

    答案完全不出我所料。对此，我半带放弃，同时说：

    「把你家跟事务所的连络方式告诉我。」

    我不由分说向他要了电话。想到他可能外出，给了他备份钥匙。

    「回去时记得上锁，钥匙放到信箱。」

    我在玄关对两人挥挥手，在他们目送之下，我带着心情复杂的笑容走出家门。

    今天还是很闷热，倒也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话说回来，最近都没清楚看到过太阳，天空总是灰蒙蒙，湿度像大雨来临前一般怪异。是台风快来了吗？大概是步行上班的关系，我很留意天气变化。

    午休时间，我溜出公司，拨了从胡立欧那儿问来的他家电话，没人接。傍晚下班，我再打了『次。铃声响到第八次，总算有人接了。

    「喂，请问是柳田家吗？」

    「是的。」

    或许对陌生的声音有所警戒吧，话筒那端是一个低沉、平板的女性声音。我忍不住想像起电话那头是怎样的住家。

    「我是胡立欧的同学。」

    对方沉默不语。

    「呃，有个亲戚的小男孩在我家，胡立欧把他认作小学时要好的朋友。所以他昨晚在那孩子的房间住下来了……」

    我不擅长说谎。尽可能忠于事实去叙述，就成了这样了，但缺乏说服力。

    「那孩子的房间，总而言之，是你家吧。」

    压抑住感情的声音。

    「对，是这样没错。」

    「这……真怪啊。」

    「就是说啊。」

    我出于真诚地回答，丝毫没有捉弄对方的意思。想想，任谁听完这句话都会勃然大怒，她却若有所思。

    「等一下能见个面吗？」

    「好的。」

    她说出一间位于饭店内的红茶馆，从我现在所在之处坐地铁约要两站。我也很喜欢那里，经常去光顾。就因如此，我无形中对她抱持好感，也算我特有的怪个性吧。

    红茶馆在大厅深处。天花板采挑高设计，从整面玻璃落地窗望出去，可见到竹林和瀑布，一切当然是人工制造，感觉却很自然。不知是否桌子之间保有大量空间的关系，虽然如此人工，却有种身处深山幽谷的错觉。到了那里，看见戴着蓝色围巾（这是识别）的她已坐在桌边了。

    「初次见面，我是柳田。」

    「初次见面，我是上渊。」

    瞬间，我似乎被对方上下打量、品头论足了一番，罢了，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可奈何。

    我向抓准时机走来的服务生点了红茶。等他一离开，胡立欧的妻子柳田夫人向我低头致意：

    「这次外子多亏你照顾了。」

    她个子娇小，烫卷的茂密秀发垂落肩上，予人充满气质的印象，但她的眼神不带笑意——这是当然。

    「哪里哪里。」

    看不出对方真意，我也回以老掉牙的客套话。

    「你说的小学好友是……」

    我简短说明了小学时胡立欧跟光彦的关系。

    「不过，这很明显是外子搞错了吧？那位亲戚小孩不觉得不快吗？」

    他太太半信半疑，这也难怪。

    「说来也不可思议，他们好像很合得来……」

    啊，听来毫无可信度。她果然说：

    「我说上渊小姐，这种话一般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任谁怎么看，都会认为是跟从前情人见面后在她家住一晚，你，不觉得吗？」

    「我也这么想。」

    我也同意。柳田夫人轻叹一口气：

    「但是，我也觉得不是这样。」

    她一口断定。我惊讶了一下，对她改观。虽然她看起来就像个爱好名牌的平凡少奶奶，却颇有主见。

    「就算没有这次风波，我跟外子迟早也会分开。怎么说呢，外子是个缺乏执著心的人。没有黏着力，总是松松散散的，就像把刚煮好的饭粒用水洗过一样。但是，家庭不就是借着彼此的黏着力之类的东西建立起来的吗？是用日复一日的情感酿造而成的吧？他是很珍惜我没错，也很疼小孩，但，也仅止于此。他没有那种『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我们』的想法，他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根本无法想像他会跟女人轰轰烈烈地恋爱。他没有这种情感呐……反过来说，对方是小学时代的好友吗？听来这倒有可能。」

    我用力点头。

    「就是说啊，那件事是真的。」

    我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虽不清楚彼此来历及私人事情，这一刻，借着对胡立欧的认识，我们得以有更深次元的交流。我把最想告诉她的事，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老实说，再让您先生在我家住下去，我会很困扰。所以，万一他回去了，请不要再赶他出去好吗？其实他只是暂时从日常生活脱轨，没做什么不道德的行为，这点请您谅解。」

    柳田太太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从日常生活脱轨，为什么不是不道德的行为？大家都在努力忍耐吧？逃出去难道不是罪过？」

    哎呀，可能低估事态严重性了，我无言以对。逃脱日常生活的义务，不算罪过吗？我几乎无法思考这个问题。我对此刻的自己感到讶异，我到底怎么了？柳田太太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是呀，即使不道德，本来，把『道德』两字拿出来说，就已经跟外子不搭调了呐……」

    她低声说道。多亏这句话，我的大脑再度运作。没错，我也有同感。对胡立欧说「道德」两字，能起什么作用？他有该遵守的义务，对此他很忠实，尽管跟世人价值观有点出入。胡立欧缺少执著心和「黏着力」这些点，在个人主义强烈的社会里，反而显得清高，令人肃然起敬。如果人人都像胡立欧，战争早就从世上消失了。眼前这位也曾被这种特质吸引吧？我不能就此认输，为了胡立欧着想，我说：

    「请不要赶他出家门。在夫人您面前或许有点不知好歹，但我从幼稚园时就认识那孩子了……那孩子，不，感觉那人还不懂世事哪……说不定我也是……但，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低下头。夫人盯着我看，却又说：

    「不过，对他来说，这未必是最好的做法。如你所言，这回的事虽也已经背离社会常理，但说到这种背离，又确实是他的作风。的确，如果以『外子忠于个人作风的行为』当离婚理由，也说不过去。说起来，这点其实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了。」

    「这么说……」

    「我暂时就先搁着了。」

    啊，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一起走出饭店，最后她说：

    「听起来很怪，但你刚才提到外子不懂世事，还真说对了。这方面，我家念幼稚园的小孩还比他成熟呢。这跟年龄无关呐。」

    说完便转身回家。

    我深深叹口气。总之我已尽我所能，接下来与我无关。

    回家一看，屋里气氛与之前完全不同。怎么说呢？有种小学教室的尘埃感，还隐隐传来一股独角仙饲养盒的酸甜味。一个人住时，总是一片寂静无声，空气凝滞，现在空气却跃动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家人吗？

    ——家人？我慌忙摇头。

    「久美，你回来啦。」

    光彦从里面啪哒啪哒地跑出来。

    「我回来了。」

    「好慢噢。胡立欧在做蟹肉盖饭，他很厉害噢。」

    「真的啊？」

    胡立欧穿着我的围裙，从厨房门另一边探头看我，出声招呼：

    「回来啦。」

    我差点要脱口而出：「我回来了。」又赶紧忍下来。成为日常习惯就糟了。

    「可以开饭了吗？」

    「好啊！」

    刚刚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啊？我困惑地思考着，一边回寝室换衣服。

    在餐桌边坐定，我边说：

    「你没回家啊？」

    明知如此，我还是在形式上提醒他。光彦迅速抬起头，表现出想袒护胡立欧的样子，真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孩子。胡立欧垂头丧气地说：

    「……嗯。」

    我抢在光彦插嘴之前说：

    「其实我今天跟你太太见面了。」

    「……嗯。」

    「你不意外吗？」

    「我知道久美会为我这么做。」

    我呆住了。

    「为你做什么？」

    「你替我解释我的立场了吧？」

    「大吃一惊合不拢嘴」就是指我现在这样。瞬间，我陷入差点失去理智，怒吼出「你把我当什么了」的状态。就在一个绝佳时机：

    「久美，快吃饭嘛，我饿了啦。」

    光彦用孩子般的口吻撒娇。我用力深呼吸，压抑自己。

    「……好吧。」

    「开——动——了。」

    光彦完全像个人类的孩子了。回想起他刚来到世上的点滴（虽然只发生在两、三天前），在此刻为盛怒所占领的心情之中，有个角落感慨万千。

    这一餐，在五味杂陈之下结束。吃完后我不管碗盘（这点应该可以得到谅解吧？）就去泡澡。洗完走出浴室，厨房传来一阵骚动。匆忙换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时间吹就冲出更衣间，看到光彦在哭泣。

    「怎么了？」

    「真拿他没办法。刚才要翻搅糠床时，发现里面的蛋上头有裂痕。我心想：『不好了！』把它拿出来，结果发出好大的呻吟声，光彦听了就哭啦。」

    「——这样啊。」

    我赶紧看看糠床，挖出胡立欧照原样埋进去的蛋，只检查裂痕部分就迅速浅浅埋回去。确实出现裂痕了。然后，从裂缝中传出类似三味线的声音。光彦大概讨厌这个声音吧，我直觉如此。我跟胡立欧面面相觑。

    「怎么办？」

    「丢了吧，这种东西。」

    「不行，我决定照顾它了。」

    胡立欧沉默不语，光彦似乎哭着回秘密基地了，这孩子会这样反应已经超乎平常。沉重的氛围之中，只有三味线声淡淡流泄。

    「那天……」

    胡立欧缓慢开口。

    「我投出的球，飞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天是哪天？」

    「光彦去世那天。」

    我不禁「唔」地闷哼一声。

    「球飞过学校围墙，跑到对面马路上。在休息时间没得到许可不能擅自借球，光彦是想教我怎么投曲球。我慌乱地问光彦：怎么办？结果他说：放心，我马上去拿回来……然后爬墙过去……」

    胡立欧双手掩面……原来如此。

    「我一直在想，必须向光彦道歉。今天你不在的时候，我总算说出口了，眼泪流个不停……然后，光彦微笑着对我说：这是什么话，你好傻，那是我不小心，不是胡立欧的错。快忘记吧！」

    我不觉沉默。光彦啊，你真的是光彦吗？

    「所以，就算花上一辈子，我也要保护眼前的光彦。」

    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你的小孩呢？还有太太怎么办？」

    「啊……」

    阴影蒙上胡立欧的脸。

    「她们没有我也行，不，说不定没有我反而幸福。但是光彦……总之，如果光彦不能住在这里，如果他这么招你讨厌，我只有带他离开了。」

    这原本应该是我求之不得的发展。

    「不过，你们要去哪呢？」

    我还是下意识没志气地问了。

    「总之，应该会回我老家吧，你从前住的老家正对面。」

    「……这么说来，伯父跟伯母还好吗？」

    他们也是我怀念的人。

    「我爸住院了，我妈现在医院跟家里两头跑，有个人看家比较好。我回去的话，偶尔还可以跟妈妈轮流。」

    他似乎也有不少苦衷，我脑中浮现出胡立欧太太的身影。

    「你打算怎么解释光彦的事？」

    「就说是好朋友身后留下的小孩吧。」

    我没理由反对。我没有任何义务或权利，继续更深入地介入他的状况。接着，胡立欧向光彦说明搬家的事，然后光彦止住了哭声，胡立欧打电话回老家，甚至开始准备离开这里的期间，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光彦的换洗衣物装入纸袋，留下这些对我也没用。很明显，光彦对糠床的声音很神经质，在这种环境下养育小孩，确实很残酷。光彦很可爱，但，我现在不能舍弃糠床。

    心中纠结不已，但在我内心纠结的期间，他们依然即将远行。

    「再见了，久美。」

    「再见了，久美。」

    两人在玄关道别，我缓缓起身，

    「再见，保重喽。」

    我跟他们一起走到门外。

    「再见。」

    胡立欧跟光彦脸上浮现同样又哭又笑的表情，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回头看我。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双眼。他们两人……那孩子并不是光彦，他是……这么想的瞬间，那孩子跑过来了。随着奔跑接近，那张脸逐渐逐渐地，变成我非常熟悉的孩子的脸。

    对了，不会错。

    是胡立欧。

    是小时候的胡立欧。

    「麻……麻烦你了，谢谢，谢谢哦……久美。总是……总是受你照顾。」

    他抬头望着我，就像小时候那副有点受到威胁似的、又哭又笑的表情，就这样又立刻转身跑走，正好赶上电梯，跟长大后的胡立欧一起走了进去，把突然受到冲击、呆呆的我留在原地，而胡立欧带着胡立欧离开了。

    ……你是为了说这句话才出现的吗？

    不知为何，我只强烈地感到「败给你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搞不清楚——真的搞不清楚了——我跌坐在当场。不一会儿，我一个劲儿地不停落泪，一滴接着一滴止都止不住。下意识用手指触碰，我脑中一隅隐约想起：「得重洗一次脸，奶油都流光了啦。」（注8）这句话。

    注1：日文「家宝」发音为Ka-hou，与日本俗语「果报は寝て待て」的「果报」发音相同。

    注2：生活协同组合（简称COOP生协），该组织成立于一九四七年，原为自筹资金，帮助解决粮食的调配和生活必需品供应的自发福利性组织。现不仅开发消费产品，也成立医疗合作社、保险合作社、与住宅合作社等，为日本社会中一股不可忽视的社会力。

    注3：使用米糠制作的渍菜缸。使用其制作渍菜时，须定时翻动糠床，促进酵母菌活动，才可腌出具活性酵母的渍菜。讲究的人甚至会把渍菜缸当成女儿嫁妆。

    注4：「不离男」汉字日文发音同「胡立欧」。

    注5：JulioIglesias，有史以来唱片销量第一的西班牙著名情歌歌手。

    注6：引自美国流行歌手保罗赛门（paulSimon）一九七二年名作〈MeAndJulioDownByTheSchoolyard〉。

    注7：《肝っ玉かあさん》为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TBS电视剧。剧中母亲呈现出不同于「贤妻良母」的坚韧活力形象。

    注8：出自童话作家宫泽贤治《要求特别多的餐厅》，山猫对误闯餐厅、将成为盘中佳肴的哭丧旅人说：「再哭的话，好不容易涂上的奶油都流光啦。」（そんなに泣いては折角のクリームが流れるじゃありませんンか）。

第一卷 2.卡桑德拉之眼

    送走胡立欧他们，我陷入一片茫然。想想还是回房吧，我站起身。再为此流泪下去，任谁来看都像一幅「一个女人对离去男人仍有依恋，哭得不能自己」的画面，赶紧趁四下无人时退场吧！属于小市民的理性，不由分说催促我离开。

    门变得好重。几乎是用身体往前抵似地推开门，一阵令人极端反感的杂音立刻迎面而来。是糠床传出的三味线声，没料到在我外出时，音量已如此巨大。该拿厚胶布把盖子密封起来吧？不然可真受不了。急忙走到厨房，却出现一个未曾谋面的和服女子，背对我坐在椅子上。

    「哇！」

    我不觉叫出声……这人也是从糠床里来的？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已有心理准备，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再说，我刚才一直站在玄关前，这里又是五楼，人不可能从外头进来。虽然我也想过有可能从阳台爬进来，但思及动机为何，又觉得太不真实。然而，在思考真实与否等疑问之前，我明白，至少「从糠床跑出来」本身，已是目前无法逃避的现实。

    女子停下之前弹奏的三味线。噪音原来就出自眼前，难怪这么吵。莫非糠床中多种菌类的各式化学变化一下子活泼了起来？事态出乎意料，发展之快，甚至让我下意识想夺门而出。但这是我的房间，不能逃。

    「那孩子走了呐。」

    女子发出黏稠嗓音自言自语道，听来像中年人。和服花纹是粗条纹、浓重紫和低调绿。顶个微带卷度的鲍伯头，但实际上这发型也颇有年代了。因为低头的角度，脖颈发际处未加修剪垂下的发丝，看来更添微妙真实感。这人跟慢慢实体化的「光彦」不同，这次状况以加速度发展。但不知为何，初初听到三味线时，我似乎就已经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这景象不但令人心里发毛，对方又突然对我说话，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到刚刚还没经过确认的物体理所当然地展开对话呢？凡事都有先后顺序，这是累积心理准备的过程，不可能为了配合对方，就忽视这个过程。于是我保持缄默。

    「别人问你问题得好好回答才行噢。」

    她的声音越来越黏稠，一边开始朝我缓缓转过头。

    谁理你呀。我一个转身，尽管心情尚未平复，还是窥看了一下曾被胡立欧他们当寝室的房间。秘密基地的纸箱原封不动，没有收拾。胡立欧该不会知道，其实我心里很羡慕他们吧？

    稍稍沉溺在厌伤气氛中的我，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

    「嗳——」

    有人叫我。吓一跳往后看，面前是一张几乎没有眼鼻的女子脸孔。不，正确来说，在相当低的地方有一张平板光滑的脸，简而言之，对方比我矮很多。没有眼鼻，这根本是鬼故事。然而，我之所以没有放声大叫，或许是拜曾参与「光彦」从如幽灵般渐渐淡化成人类的过程之赐吧。也就是说，我对处于「逐渐变成人类」途中的人已经抱有理解。但是，哎呀呀，怎么净是些怪东西。

    或许我该继续保持不闻不问，但对方实在太罗唆，我终于开口：

    「在你发问之前，请别随便闯入别人房间好吗？起码也先报上名吧？」

    我忿忿不平地回嘴。要她报名，是从「光彦」事件获得的教训。若是先让对方报上名来，应该能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吧，我突然灵机一动。三味线女子大概没料到我会出此反击，说出了：

    「卡……桑德拉。」

    一边吓得往后退。忘了说，她没有眼鼻，但有嘴。

    「卡……什么？」

    「……卡桑德拉（注1）。」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空洞脸庞上，只有一张嘴笑得诡异。我寒毛直竖。卡桑德拉，可不是希腊悲剧里那位女预言家的名字？女子只说了这句，然后摇晃着坐在走廊上。女子采侧坐姿，怱地垂下头。仔细一看，轮廓随处还有许多部分尚不明晰，可能是由一股强大意念催生而出的吧。

    尽管骇人的感觉不变，但这副身躯我总觉得在哪看过。弥漫过来的恐怖气息，甚至予人几分熟悉感。即使想起「光彦」变为人类时的事情，依她目前状态来看，要出门还远远太早，暂时只能窝在这儿动不了吧。

    我满怀心事地看着她，将来会如何变化？会长出眼鼻吧。或像虫蛹似的固定在那，有一天从中孵化出什么也说不定。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就寝。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

    躺上床，我盖上轻薄的夏被，然后合眼。但是，一开始「光彦」出现的情况、第一次喂他喝米汤、穿上睡衣的样子……这些回忆浮现脑海，让我辗转难眠。代替那漂亮孩子的竟是这位「卡桑德拉」啊，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就在只闻往来车声的寂静夜里消逝而去。胡立欧他们，此刻应该回到那栋公寓了吧！我也想起从前居住的公寓。胡立欧的父母都很亲切，伯父住院虽是问题，但假以时日习惯了，也会喜欢上「光彦」吧？时不时去看看他们好了。上学念书的事也得安排妥当才行。户籍怎么办？总之，就对外宣称这孩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前、似乎丧失记忆了吧。只要编造出：双亲没为他登记出生证明、到处流浪、最后下落不明等等的过往，应该勉强行得通。胡立欧身为司法代书，想几个借口，对他来说不难吧？不，他从以前就不擅长这种工作呐……这些事再想下去会没完没了，快睡吧……

    翻身的瞬间，背后窜起一股凉意，似乎有道视线直盯过来。尽管神经紧绷，我还是缓慢环顾四周。看到了，有两只「眼睛」正从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间凝视着我，只有「眼睛」而已，眨也不眨地浮在半空中。仿佛被从头浇下一盆冷水，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该怎么办？它到底找我什么事？是否有求于我？即使问了，对方也没反应吧，因为它没嘴巴……咦？嘴巴？难道……这是卡桑德拉的眼睛？

    原来如此啊？判断出某些关联性之后，多少镇定了点。爱看就看个够吧！我生气地想。

    说来自己也无法置信，身处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时，我竟沉沉睡去。

    早晨醒来，女子已不在昨天的位置，也不见「眼睛」踪影。到哪儿去了？也不可能回渍菜缸。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看看吧，顺便翻搅糠床。乳酸菌的活性好像太高了……味道闻起来怪怪的，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总之先放点盐好了。在那之前，得先把今天要给雪江的小黄瓜拿出来……

    电话在此时响起。是胡立欧打来的吗？我匆匆冲了下手，冲到电话边拿起话筒。

    「喂？」

    「喂？久美小姐吗？」

    「……我是。」

    不是胡立欧。是个不算年轻的女性声音。省略姓氏，直接叫我的名字，会是谁呢……正在百思不解时……

    「我是你去世的阿姨——时子小姐的朋友，我姓木原。」

    「……啊，那时麻烦您了……」

    这招呼回得突兀，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词语。

    「不好意思突然一大早打扰你。但我知道你要上班，不早点打就找不到人，我自己也是。其实呢，突然跟你说这个有些奇怪，最近我连续三天梦到时子，有点在意……不嫌弃的话，今天一起吃晚餐如何？」

    我想起木原小姐，是一位让人很有好感的女性。

    「没问题，我很乐意。」

    我们约好在昨天我跟胡立欧太太见面的饭店餐厅（恰巧对方提议去那儿）见面后，便挂上电话。接着，我想起都没看到卡桑德拉，就去望了一下秘密基地房间。早上起床后，只剩这里跟浴室没巡视。她怎么能直觉找到如此适合的地方？只见卡桑德拉像枚虫蛹似的，蜷曲在秘密基地内。五官的形成有些进展了吧？她侧睑向我，我本想拂开散落在上头的发丝，又心生偷窥的罪恶感，只好作罢。那双「眼睛」怎么了？它们不像身体会占空间，或许还藏得进瓦楞纸箱缝隙。啊，不快去上班不行了，我还没洗脸呢。

    走进洗手间，扭开水龙头，不经意望向镜子……

    「哇！」

    我不禁尖叫倒退几步，身体撞上门板。两只闭起的眼睛就贴在洗手间镜子上方，像一只放下翅膀的巨大蛾类敷停在平面上……我喃喃祈祷：别张开、别张开，一边抢劫似地一把夺下牙刷肥皂，跑到厨房水槽洗完脸，用毛巾擦干脸，接着大口深呼吸。化妆品还放在洗手间。我没有梳妆台。今后也不打算购置。一个小小化妆包里的化妆品于我已经足够，这是保证我合乎一般常识的社会人生活不可或缺的小道具之一……其实没有也无妨。不过，也无须因它乱了日常规律，我战战兢兢打开洗手间——「眼睛」立即进入视野之内。它依然紧闭着——我抓起化妆包就要离开当场，离开的瞬间，那对「眼睛」的存在露骨地映入眼帘，我发现它也微张着眼观察我。我不住摇头，吃完早餐、翻搅糠床。不出所料，红蛋无影无踪。我拿出小黄瓜，照往常步骤装入保鲜盒，出发前往公司。

    湿气到昨天还嫌重，今天似乎好了很多。之前，空气仿佛渍菜缸里头那般无风凝滞，今天终于微微流动起来了。午休时间，雪江吃着小黄瓜，冒出一句话：

    「今天的口感好像比之前差，是cellulase作用过头了吧？」

    Cellulase，是指纤维分解酵素。

    「是吗？」

    我也咬了一口，的确有腌渍太久的迹象。

    「真是不可思议。腌渍步骤跟之前都一样没变吧。加了米糠吗？盐巴也加了？这样啊。那就是室温等等微妙条件的差别呐。」

    雪江感叹道。最有力的主因出在卡桑德拉身上，但我怎么都提不起勇气告诉雪江。或许我在潜意识中，心里已产生恐惧感，深怕这件事成为莫大「家耻」。在心中整理出清楚定位之前，对于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情，我都只能采保留态度。

    一旦回到工作岗位，又如往常般一整天都被一件接一件的例行公事追赶，回过神已是傍晚时分。我没回家，直接到饭店。刚好，为了跟胡立欧太太见面，昨天才走过同样的路呢！才这么想着，又觉得这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了。

    来到饭店，门僮上前行礼，接着进到餐厅入口。服务生招呼时，我注意到木原小姐坐在后方桌边往这里挥手。我也对她挥挥手，往里面走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

    「哪里，我刚到。只见过你一次，我没自信是否认得出来呢，不过刚才看到你站在门口的样子，马上就认出来了。」

    「咦？」

    「跟时子一模一样。怎么说呢，是姿势吗？你们散发出同样的气质哪……」

    我顿时五味杂陈。

    「您点过菜了吗？」

    「不，还没，我想等你到了再点。」

    我们一起看菜单，选了份量较少的套餐。服务生收走菜单，我们又正式寒喧一次。木原小姐和阿姨的关系就如同我跟雪江，不同的是雪江已婚，木原小姐跟阿姨都单身。是一直如此？或曾离婚过？我不得而知。她的态度并不生疏，但也不会过分亲昵，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图书馆管理员阿姨。原本猜想对方会跟我谈阿姨的往事，或聊梦见阿姨的事，她却突然开口：

    「久美小姐，我实在不能理解时子的死法。」

    她低声说。

    「死法……阿姨不是心脏麻痹吗？」

    「是没错。」

    木原小姐缓缓拿起装了水的玻璃杯，暍上一口，再放回桌上。

    「心脏麻痹不是这么容易发作的吧？时子一向生活规律，睡眠也充足，连饮食都以糙米为主，是素食主义者。」

    「啊……的确是呐。」

    我想起很久以前，到阿姨家跟她一起吃饭时所见的简朴菜色。别说成人病了，对心脏一点都不会造成负担。

    「所以，时子一定是被突如其来的精神压力击倒了。恐惧、绝望、惊愕……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木原小姐，您是最先发现阿姨倒下的人吧？」

    虽非故意将声量放低，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演戏。

    「嗯。」

    木原小姐深深叹了一口气。

    「时子没来公司，我觉得很不寻常。那天正好有她负责的客人，不得已只好由我出面接待，那时我就直觉感到时子一定出事了。她一向绝不无故缺勤，无法想像责任感强烈如她，竟然会跟顾客爽约；打电话也没人接……我直觉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但想不出真正原因。我担心得不得了，特地早退，到了时子公寓——啊，现在是你家——我握住门把，发现她没上锁。那时突然传出一股味道，难道是尸臭？不会吧？一边大声喊她的名字，一边进屋子。接着就发现她倒在厨房前的走廊上……还穿着睡衣。我立刻想摇醒她，但又怕她得的病是不能被摇晃身子的该如何是好，赶紧叫救护车。直到车子来前，我拼了命不断喊她名字却都没反应，提心吊胆地摸她的脉搏，也感觉不到跳动……」

    木原小姐眼眶含泪，再次告诉我当时状况—之前在医院也听过一遍，但这次我特别注意到某个字……味道？

    「您说的味道，为什么觉得它是尸臭？」

    「尸臭？啊，说的也是呢，为什么呢？就算事前知道她死了，但死后还不满一天，照理说不会出现那种味道……为什么呢……啊！想起来了，我记得是一种类似发酵的臭味，所以才会这么想吧。」

    「发酵的臭味……比如说，米糠味噌？」

    「对、对，没错。时子常送我好吃的米糠渍菜呐，她的确有在做这个。」

    她喃喃自语着：「没错、没错。」

    ……强烈得被木原小姐误会成尸臭的臭味，八成是米糠味噌暴露在空气中，脂肪发生变化所产生，一定不会错。根据对成分分析极有兴趣的雪江调查的结果：糠床成分中，脂肪占了近两成，而其中主要是亚油酸。简而言之，容易因氧化而产生复杂变化。所以，从糠床取出的渍菜，应该马上食用，放太久的话……一定是这个味道。话说回来，做事一丝不苟的阿姨怎么会……不，不可能是那缸糠床的味道。因为当初交到我手上时，缸子里离腐败状态还差得远呢。

    「阿姨房里的状况呢？」

    木原小姐擤了擤鼻涕后，心情稍稍平复下来，我问她道。

    「就如同当时跟警察所说，以时子而言，或许房间是凌乱了点。但若是在整理之前倒下，看起来也没有太大可疑之处。」

    「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吗？」

    「你好像警察噢，久美。」

    木原小姐微微笑了，随即换上严肃表情：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虽然现场放有两个杯子，先用其中一个，之后再用另一个，这也很有可能吧？这是警察的想法。他们断定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没鉴定。不过，照时子的性格，她会把用过的东西放着不管，继续拿新餐具出来吗？」

    的确，就我所知，阿姨在这方面近乎神经质，用过的碗盘，她会立刻清洗。但阿姨年纪也大了，像这样改变生活方式任谁都有可能。

    「而且……」

    木原小姐压低嗓音，有好一阵子显露出犹豫的神色。不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地开口说：

    「而且，关于你父母的死因……」

    咦？我顿时不知所措。为何突然提到他们？两人都已去世多年了。

    「我爸妈……他们是因为交通意外去世的……」

    「你看过事发现场吗？」

    「……没有。」

    我当时去参加大学研习会的旅行。确认遗体等事项，都由阿姨们代为处理。当时接到通知回家的我，担起丧家职责就已很不容易。

    我的心脏激烈悸动起来。

    「爸妈不是死于交通意外吗？我见过从医院运回来的遗体……」

    不，爸妈全身缠满绷带，我只看到绷带下露出的眼睛而已。眼睛肿得相当厉害，还以为是意外带来的后遗症……眼睛……

    「当做意外处理是最安全的做法呐。虽然对外宣称是交通意外，事实上，发生意外前，他们已经死于心脏麻痹了。」

    「咦？」

    这事从没人对我说过。

    「在驾驶途中？」

    「嗯。」

    「但是为什么……」

    我头晕目眩。

    「有必要瞒着我吗？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同时心脏麻痹，实在太不合理了嘛。据说警察认为，他们有相同的饮食和生活方式，若出于非常偶然的巧合，也不无可能，即使百思不解，也就这样结案了。」

    「就算在不合理，如果是事实，为何非隐瞒我这个亲生女女儿不可？」

    意识到自己快要不自觉提高声量，我克制着自己问道。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就会开始着手调查吧？」

    「咦？」

    「其实呐……」

    木原小姐又喝了一口水，接下来似乎才是正题。

    「我想起时子生前说过的话：如果我死了，请转告我侄女，她父母并非死于交通意外，而是在驾驶途中去世的。我问：为什么不趁现在说？她说：现在还不行，她一定会去调查。我再问：就让她去调查又何妨？结果她回答：其中有很多复杂的事情。由于每个家庭都有一、两件不愿被外人知道的秘密，我便无意再深入追究，大概她不想让侄女知道这件事吧！不过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对话了，梦见时子之前，我都快忘了。连续三天晚上，时子都在梦里不断催我：不原小姐，快点、快点！即使我问：什么事呀？她也只是焦急地重复着：快呀、快呀。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恍然大悟，对时子说：我懂了，是要我跟久美说那件事吗？她放心似地对我笑笑，然后消失不见。醒来以后，我想起她的死因也是心脏麻痹，忍不住一阵战栗。」

    我也同样吃惊。

    「……您是说，阿姨希望我调查她的死因？」

    「我想是吧。」

    前菜上桌了，装饰得缤纷高雅的菊苣和烟熏鲑鱼盛在盘中送上来。服务生离开前，我跟木原小姐有默契地中断对话。接着，我拿起刀叉，问道：

    「加世子阿姨——丧礼上您也见过她，她知道些什么吗？」

    问完后，我把盘中食物送入口中。

    「不清楚。时子很少提起她姐姐，不过，我想她不至于全不知情。」

    「我也这么觉得。」

    得跟加世子阿姨连络才行。倘若她一直装傻到现在，那真的太过分了。

    菜肴一道道端上，木原小姐一边动手享用，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说：

    「你去过故乡岛吗？」

    「没有，说的也是……『故乡』是指哪儿，也非调查不可呐。」

    语毕，我想起自己没跟木原小姐提过「祖先传下的糠床」。这才是整件事的核心不是吗……但我若说了，她会采信多少呢？犹豫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开口：

    「老实说，原本摆在阿姨家的糠床，现在放在我这。」

    说完才发现，以空间而言，糠床一直在相同位置，不曾移动过。木原小姐微微笑，等我继续脱下去。我继承了阿姨的公寓，连所有物也一起接收。所以多了个糠床，外人听来也不觉有异吧。

    「这腌床有些问题，里面还会跑出像蛋一样的怪东西……虽然还无法确定，不过其他东西也出现了……」

    我边观察木原小姐的反应，战战兢兢地说到此。她突然神情恍惚：

    「糠床啊……会是某种化学作用产生了剧毒瓦斯吗……」

    木原小姐喃喃说道，接着又说：

    「这么一说，时子家，不，该说你家楼上，有个邻居在发酵化学研究所工作。对了，好像跟久美你是同公司的研究所喔。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时子有次的确请教过这位邻居怎么照顾糠床……记得某天我去找时子，正好那人也来了，我们一起喝茶聊天，对话内容我就记不得了……」

    刚搬家过来时，我曾去楼上跟住户打过招呼。该说是换了个地方见面吧，如果是同公司的人，我该有印象才对。

    「您知道姓名或房号吗？」

    「不清楚呐……不过这是五年前的事，说不定那男人也搬走了。」

    「对方是男的吗？听您说阿姨请教那位邻居糠床的事，对方还上楼来喝茶，我以为对方一定是女人呐。」

    「这个嘛……」

    木原小姐有些困惑地笑了：

    「说他是女人也无所谓，说不定这样说反而还比较适合他呢……」

    「咦？您的意思是……」

    「嗯。外表嘛，是个温文儒雅的男人，像很男孩子气的女性，但又跟特意做女性装扮的那些人有所不同。工作场合另当别论，怎么说呢，平时他给人很中性的感觉。但从遣词用字就能知道他很女性化。时子常跟他一起上下班，刚开始只是点头寒暄，某天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碰头，时子看到他想买渍菜，干脆送他一些米糠渍的小黄瓜。据说两人就是因此认识的。」

    真是一段浪漫的缘起，这是米糠渍菜牵起的缘分呐。但是，真有这个人吗？脑中浮现我在那栋公寓碰过面的人们。

    「问问管理员吧！」

    「嗯，就这么办。」

    至少，阿姨曾向那位邻居透露过与糠床相关的事情也说不定。

    我不想回家。向木原小姐道别后，绕到书店晃晃，又去了很晚才打烊的童装店，还在店里买下小孩戴的棒球帽。结帐完才惊觉：我做了什么傻事呀！就这样责备着自己，马不停蹄地直奔回家，用力打开大门。

    三味线本来还响着，此时猛然停下。一只大蛾在走廊翩翩飞舞。惊恐之余，定睛一看，那是今早贴在洗手间镜子上方的「双眼」。原来它像蛾一样，靠飞行四处移动呀。这时，脸庞光滑、缺了眼鼻的和服女子，匍匐前进般徐徐往我这儿移动，中途仿佛气力用尽，坐了下来。我不禁佩服起来：简直就像旅馆房间清扫到一半，未洗涤的床单堆在走廊上的情景。不，现在不是一个劲儿悠闲感慨的时候，这是恐怖片嘛。虽然不愿承认，但总觉得她不全然是陌生人，所以能忍住尖叫的冲动。

    「你不在的时候，鹈鹕那家伙来了，说：无花果开始结实了，趁现在还小摘下来，丢到黄莺巢里吧！还说：黄莺最笨了，一定会拼命孵蛋，好玩吧？」

    女人富攻击性的声音说道，像要缠住对她置之不理、穿过走廊的我。我叹口气，只好无奈回应她：

    「有这么好玩吗？」

    「谁知道呀，我教训他喽。没错，我跟他说：不准这样！结果他呀……」

    仿佛要甩开女子似的，我走进洗手间。漱完口，反射性看了看镜子……脸上明显出现黑眼圈。我忍不住抬起手触摸眼睛下方，走廊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上年纪喽。」

    镜子上方，映出轻盈飞舞的「双眼」。刹那间我想回头，像伸手攫住蛾那样，将它捏个粉碎。想必眼泪会像鳞粉般四溅而出吧。之后要是留下滑溜溜的污渍，说不定很难清理，这也很令人困扰。

    我转身说道：

    「这是你的『眼睛』吧？好歹也请你把自己的眼睛带着吧！真是太不检点了。」

    我高声怒骂，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检点」这种词汇我原本平常不会用的，从口中迸出从没用过的词汇，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顿觉一阵茫然。

    「因为你不给我吃东西嘛。」

    走廊上的声音继续说。想想，今早看起来还像个虫蛹，所以根本没料到她想吃东西。我跟木原小姐吃过了，今晚不打算煮任何东西。

    「又不是小孩了，总会做点吃的不是吗？至少会煮饭吧？」

    我边注意对方反应，缓缓问道。突然间……

    「啊——咕哇——」

    卡桑德拉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呈「大」字平躺在走廊，然后呼呼喘着气说：

    「不准再叫我煮饭！」

    尽管震慑于刚才的怪声，被她命令还是让我怒从中来。

    「既然如此，你也别叫我煮饭！」

    说完，对方不知为何沉默了。看了她好一会，似乎没有异状，我想趁现在泡个澡，准备拿换洗衣物去。这时，传来一阵怪异呻吟。我心生疑惑，仔细一听，是对方嘀嘀咕咕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好丢脸啊……为什么我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

    头顶突然落下一颗颗水滴。我心想：莫非漏雨了？抬头一看，「双眼」正流下滚滚泪水。

    我摇摇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白饭，放进微波炉转动计时器。烧开水、冲泡速食味噌汤。再拿出腌梅子和米糠渍茄子，顺便翻搅糠床，又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加热完毕的「叮」声响起，我从微波炉中取出白饭，放进刚拿出来的冷冻炸鱼。

    这种简单的晚餐，只要十分钟就好了。

    「煮好喽。」

    「双眼」抢先卡桑德拉的本体一步，损动翅膀飞到餐桌上观看菜色。它一一认真凝视的模样，简直像在品头论足，看我做的哪里不好，真可恶。

    我发现「双眼」没有眼珠，它非常二次元、很平面，没有深度。像把不同次元层叠在一起，只有眼睛透过其中缝隙窥看外界，原本该存在的、眼珠的后方部分因此消失不见。若眼珠后头的确具有脸或头，转向后方时，眼睛部分当然是看不见的，「双眼」就像这样，面对反方向时，本身存在也跟着消失。

    卡桑德拉的本体，伴随窸窸窣窣拖拉双脚的声音到来，在桌边坐下。

    「我开动了。」

    恭敬低头的动作，还算惹人怜爱。她拿起筷子，喝几口味噌汤。接着吃饭、尝炸鱼。每一个动作都像极努力模仿人类的猴子，带着微妙的迟缓，想必跟缺了眼睛脱不了关系。

    「怎么样？」

    我用「要是有不满就请你说出来呀」这种特意找人吵架的态度，询问卡桑德拉的感想。

    「……这个嘛，少了爱。」

    我望向天花板，闭上双眼。还要我给你更多「爱」？你曾经对我付出相对分量的什么东西过吗？

    为何这么想，自己也很惊讶。我怎会如此感慨万千呢？跟卡桑德拉不过昨天才见面的呀。

    「没有爱，所以渍菜也很难吃。少了爱的家庭主妇，连糠床也会作弄你。」

    卡桑德拉丝毫不在乎我的感受，喋喋不休地说，像发酵后噗噗涌出的碳酸气泡。

    她到底是谁？绝不是我妈妈，妈妈是个美人；感觉也不像时子阿姨。至少她们都不会叫我为她们做饭，然后自己一个人悠哉享受，讲话口气也不像卡桑德拉这么酸。

    「这么晚了，你到底上哪闲逛啦？」

    「才不是闲逛，我去见时子阿姨的朋友木原小姐了。」

    「哦？」

    卡桑德拉弯着背，与炸鱼奋力搏斗。我为何如此一本正经回答她的问题？

    「你们聊了什么？」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聊什么与你无关吧」，但突然心念一转：

    「木原小姐好像很怀疑时子阿姨的死因……」

    卡桑德拉停下动作，我斜眼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说：

    「不只这样，她还问我家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想好好调查呢。我也告诉她，自己正为一个糠床苦恼……」

    「……你说出去了？」

    卡桑德拉说，嗓音虽低沉，却像把磨得锋利的剃刀，我不禁背脊一阵战栗……冷静、冷静……我小小深呼吸一下，不让卡桑德拉查觉。接着以不输给她的低音问：

    「说出去不好吗？」

    卡桑德拉默不作声，嘴巴动来动去好似在嚼什么，然后又突然开口：

    「你这不知感恩的人。」

    她低语。

    「咦？」

    我反问，她说：

    「你真是不知感恩。都不记得了吗？你以为是谁把你养大的呀！」

    我不记得自己曾被这种女人养育过。我的母亲是位美丽的女性。身为小学老师，确实忙碌，却把家事和工作兼顾得很好。她晚归时，胡立欧妈妈会来多方关照。况且家里常有亲戚出入，就是不记得有她……我认真将卡桑德拉跟「双眼」交互对比、交叠，试着回想从前。她是「那些亲戚」中的某人吗？我却没记忆。于是我慎重地问她：

    「抚养我长大的人到底是谁？我认为一定是爸妈，不对吗？」

    用餐完毕的卡桑德拉，把筷子摆回筷架上，微微行个礼，将双手置于膝上：

    「你什么都不懂。」

    她斩钉截铁丢下这句话。经她这么一说，顿时竟不知如何反驳，真是泄气。实际上，我的确处于什么都不懂的状态。

    我们就这样陷入沉默。

    我走进洗脸兼脱衣室，准备洗澡。脱光衣服推开浴室门时，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心中一惊往镜子看，「双眼」果然停在上方，稍微张开一点点，眯着眼毫无顾忌地往这边打量，一定是关上脱衣室的门时，不小心被它溜进来了。我的脸因不悦而扭曲，将手伸向洗脸室附设的莲蓬头，不假思索朝它喷水。没对它洒热水，可见我还有点理性。「双眼」立刻紧闭——感觉就像拉下百叶窗以防暴风雨来袭——漫不在乎地熬过去了。虽然为之气结，但若去在意它，我的生活只会一塌糊涂——接下来再受它影响，也非我本意。于是我挂回莲蓬头，进入浴室。

    泡澡、淋浴、洗头发。期间，我不断想着卡桑德拉的事。

    ……关于时子阿姨的死，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我确定。但照目前来看，她似乎绝无意开口。刚才还提到鹈鹕什么的，她是认真的吗？还是妄想？真是的，希望她早日拥有一般人的身躯……我也必须考虑该对她采取什么态度呀……

    走出浴室，正要伸手拿浴巾时，「双眼」以惊人速度飞来，压抑不住满心好奇似地闪着异样光芒接近我的身体，停在半空中。这时，后方传来声音：

    「果然是没生过小孩、日渐衰老的身体哪，所言不假。」

    「果然」是什么意思？谁何时说过了？满腹疑问的同时：心中也升起熊熊怒火。不知卡桑德拉有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

    「乳房形状还很完好。是一对没被婴儿拼命吸吮过的乳房。小腹也还很平坦紧致，还没有过孕育生命、几乎迸开的经验，所言不假呐。就这样结束一生啦。」

    「双眼」继续翩翩然飞舞，仿佛给竞赛用的鲔鱼或猪只下评语似地淡淡说道。意外的是，好不容易通过怒意的考验，却袭来一阵强烈悲伤，我一把抓下浴巾跑进寝室，而后潸然泪下。

    哭了好一会儿，总算镇定下来，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厨房已收拾好了，卡桑德拉的心情好到令人厌恶。我的哭泣，似乎让卡桑德拉得以发泄某些郁愤，并对我产生某种感情。

    「要喝茶吗？」

    我拒绝了。刚才会哭出来，这反应的确出乎我预期，但这悲哀于我也并非全然陌生，我深知它原本就存在于内心里，只是我不再拘泥于此罢了，但这问题之前也没影响我这么深。所以，才不是卡桑德拉「告诉」我这股情感的存在，没理由让她居功自喜。

    「你刚才说的『鹈鹕』……」

    我换个话题，心中突然冒出某种类似义务感的心情，叫我必须了解卡桑德拉的一切。

    「它到过我房间吗？」

    「鹈鹕来沼地了噢。」

    卡桑德拉像在教诲小孩，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或许，把我惹哭让她觉得自己处于优势，所以心情大好吧，甚至还有些从容不迫的气势。

    「沼地？」

    卡桑德拉用下巴朝流理台下方努了努，正是糠床所在的位置。

    「你是指糠床？」

    卡桑德拉不回答。嘴巴扁成「ヘ」字状，似乎很不高兴。我叹口气走回寝室，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没对卡桑德拉付出与「光彦」相处时的悉心关怀。

    「想洗澡的话，内衣裤放在堆有纸箱的房间衣柜里，都是时子阿姨的，反正……」

    接着我困惑了，「反正」之后要接什么？反正你是亲戚所以没关系？但卡桑德拉是我的亲戚吗？至少，我不认为她有洁癖。

    「那种东西为什么还留着？死人的内衣裤呐，你这个笨蛋！谁会用呢？你真的很怪异。」

    「里面也有没穿过的。时子阿姨是永远做好万全准备的人，为了哪天突然住院，她早就准备好睡衣跟内衣裤了，请你不要说阿姨是死人。啊！真是受够了。」

    我出自一片好意，为何她非要一一挑剔不可？都已尽我所有可能照顾她了，为何总是要求更多？这样下去，连我都不开心了，而且她自己一个劲儿不满：心情也会变差吧。她怎么不知就此满足感恩？若不牢牢占住我生活的中心，她就无法忍受吗？

    我气得从寝室内侧锁住房门（只需压下喇叭锁上的按钮，至今还没用过），拉起棉被盖头睡了。

    隔天，早上出门时经过管理员室，打听了那位「女性化」男住户的事。

    管理员是一对姓山村的中老年夫妇。此时先生正好不在，由太太出来招呼，平常清扫玄关大厅等地的人就是她。

    「哦，一定是风野先生吧。你阿姨一去世，他很快就搬走了。」

    我向山村太太说明，阿姨生前似乎与对方有往来，想请教他一些事，又问了风野先生目前住处。

    「这样呀，请等一下。」

    她转身入内，不久拿了一张纸条出来。

    「这是他新家的住址跟电话号码。」

    谢过山村太太，正要离开时，提着面包店塑胶袋的山村先生回来了。他体格标准、双眼炯炯有神，但那头剪短的白发，说明了实际年龄可能大于外表。听说山村太太白天会到成人游泳社团，但实际年龄依旧无法辨明。她的发色乌黑，或许有染过。化妆不过分花俏，总是很得体，当然腰身也很挺直。最近看上去五、六十岁的人，根本判断不出实际年龄，已经有七、八十岁了也说不定。

    我对她点头致意，匆匆赶往公司。看见他们，不知怎地，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当天我就跟风野先生连络上。我们同属一家公司，但他的研究所稍远了点；我没见过他，但有不少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在电话中报出他的名字，立刻就找到了。几天后，我在某家咖啡厅与风野先生初次见面。

    风野先生头骨偏小，是北欧人常见的立体头形，在多是扁圆头型的日本人中相当少见。他的头骨让我看出神了。风野先生把一头长直发在后方挽成圆髻，发型跟我一样。

    「时子小姐的侄女啊。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风野先生带着可掬笑容，喝了一口冰咖啡。以女性而言，他的声音低了点，但遗词用字确实是女性的。手指细长，但指关节醒目隆起。剃过的青胡碴显而易见，怎不用粉底盖住呢？如果真要朝女人之路迈进，改善空间还很大，但他似乎不会自恋倾向严重到强迫症般特别拨出时间打扮，跟他应该能沟通吧，我暗自放下心。

    「没想到您在研究所工作，吓我一跳。」

    「我原本专攻清酒酵母。为了跟生活在野外的酵母菌相遇，现在过着上山下海、到处跑的生活呐。」

    研究者中，也有些人太疼爱作为研究对象的菌类，完全将它们拟人化，把它们当作宠物。听到「为了与它们相遇」的说法，我立刻将风野先生联想成这类研究者。

    「是为了开发新产品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寻找开发新产品的可能性。」

    「我从阿姨那里承接了糠床……想请教您关于酵母的事。」

    「时子小姐的米糠渍菜，真令人怀念哪。」

    风野先生眯细眼睛，接着说：

    「酵母啊……即使以『酵母』一言敝之，其实种类各色各样哦。以清酒来说，日本酿造协会培养各地的优秀酵母，再把『协会酵母』分配给大家……嗯，在清酒的领域中，能媲美家传糠床酵母的，应该是『自家酵母』或『酒藏酵母』吧。在那些历史悠久的酒藏（注2）里，几十年、几百年以来，该酒藏特有的酵母一直栖息在墙壁、柱子或天花板上；造酒时，这些飘浮于空气中的酵母就进行作用。虽然各有各独特的脾气，却是一家的传统呐。」

    「任其自然附着生长啊？这样能稳定供给吗？」

    感觉像个不经思考的随兴回问。

    「风险当然很大，有时野生酵母也会混进去。人们将酒藏视为神圣领域、不准女性进入，也是因为偶然因素就能起巨大作用，所以认为那是神的领域吧。」

    「阿姨也请教过风野先生糠床的事吧？」

    差不多该问了，我下定决心，于是一股脑问出最在意的事。风野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嗯。」

    「她问了什么？如果您还记得的话。」

    风野先生翘起小指，专心折起之前装吸管的长袋：

    「她说，自己继承的糠床，照顾起来很费事，好像跟别人家的不大一样，问我可否帮她分析成分。不晓得我在哪工作的人，不可能提出这个要求。我从没跟她提过我公司的事，所以心想，莫非时子小姐跟谁打听到这件事，才故意接近我的吗？当时她的态度认真得很呐。」

    我忍不住将身子挪前，神情严肃：

    「然后呢？」

    「没错，就是这副表情。你跟你阿姨真像。」

    风野先生再次眯细眼睛看着我。他一眯眼，眼尾皱纹也跟着浮现，让我觉得他也不年轻了。然后他说：

    「要分析糠床中微生物群生息的微生物丛，也就是微生物群落，首先要用分离培养法，你知道吧？不过，长在这种环境中的微生物呀，几乎不可能分离培养，很难培养哪。我想过其他如DGGE技术（注3）直接从糠床中抽出微生物DNA加以分析的方法。不过，当时我认为没必要弄到这么钻研，我以为她只是想知道怎么照顾糠床罢了。所以我告诉她，要分辨特定菌种不容易。就我所知，糠床含有乳酸菌和酵母，还有从乳酸菌和酵母制造出的乳酸、醋酸、酒精、内酯，这些成分彼此作用、牵制，长期保持着微妙的安定平衡。而这个平衡状态，靠每天翻搅而奇迹似地保存下来，一时疏忽，马上就会造成腐败菌繁殖，破坏整缸米糠。一旦起头，就得永不懈怠地照顾下去，我是这么告诉她的。」

    我深切明白阿姨当时的失望。

    「阿姨一定很沮丧吧。」

    「她的表情在我看来，跟绝望差不多。」

    风野先生一脸正经，稍微靠近我，点头答道。接着他微微皱眉说了：

    「我说这个糠床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思考半晌，叹了一口气：

    「不知您是否肯相信我……」

    我把从接收阿姨公寓到最近发生的事，对他说了一遍。风野先生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他毫无反应的冷静态度，甚至令我担心，他是否怀疑我疯了。

    解释完来龙去脉，风野先生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说来，酵母是一种真核生物，以细胞构造来说，跟细菌那种东西比起来，与人类比较接近。」

    为何跟细菌相比？我感到不解。不同于见面至今，风野先生说这话的语气，显得不知所措。

    「等等。如果一切属实，想必她是走投无路才来拜托我的，我却……」

    他泫然欲泣地说。相较于一般男性，或许风野先生多愁善感了点。而直到刚刚为止都面无表情，说不定是为了因应社会生活（在他的漫长历史之中）不得不学习到的「技艺」之一。

    「我做了什么傻事……难道，当初如果我更努力地回应她的求助，她就不会死了？」

    风野先生身子往前倾，双手包覆住我交握在桌上的手。我瞬间有点害怕。睁大眼睛、神情悲痛的风野先生就在眼前，任谁都会这么想吧。然而，我连几句应付场面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我是能温柔地采取这种行动的人，想必会有不同的人生。

    「老实说，我不确定。但，即使真能分析那缸糠床的微生物群落，我也不认为阿姨能免于一死。」

    风野先生看着他握住我手的双手说：

    「谢谢。你很诚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呐。」

    他喃喃说道。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好感指数一口气攀升。若有人称赞我漂亮，绝对与事实不符，夸我温柔也不对，我缺乏娇柔温婉的气质。然而，自己说是有点怪，但这句「值得信赖」的评价，的确漂亮地说中了我少数美德的其中一项。对风野先生赞美他人的高准确度，我坦率地表达出敬意：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风野先生微微一笑，收回双手。

    「十七世纪，荷兰有位叫雷文霍克的天才显微镜制作专家，他将自己发现的微生物称为『微小动物』。他不仅注意到自己齿垢和唾液中的『微小动物』，也获得男女老少协助，有各种观察机会。某次，据说他观察了一位一辈子没刷过牙的老人的齿垢，发现前所未见的『微小动物』。他兴奋莫名，简直就像看见原始大气一样。不过，万一那位老人的父母、祖父母等代代都不刷牙，他们家族的口腔会被视为『前所未见微生物』的世界，就一点也不稀奇了——你家代代相传的糠床也是哦。」

    「因为我们也不刷牙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得声明，这当然是玩笑话。因为渐渐喜欢上风野先生的说话方式，心情愉快之下，竟无意间开起平常不擅长的玩笑。只见风野先生更严肃地说：

    「我是指，已灭绝的菌类有可能存活下来。糠床中的菌类都具备耐盐性，但也不排除有超乎寻常的菌类生长、形成的可能性。」

    这样啊，我点点头说：

    「比如说，侵入人脑、主宰思考和行动的菌类？」

    风野先生挑起单边眉头，神情认真，像在生气，接着又说：

    「……怎么可能。可是，我虽不敢断言，但的确有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说超乎想像的新种菌株……而且不只一、两种……」

    他自言自语着。

    「她叫什么来着，卡桑德拉？你似乎认为她是过去曾经存在过的某个人的僵尸，但说不定时全新个体噢。是过去曾一再反复出现的全新个体，且一直栖息在这个糠床里……」

    摸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万一他是认真的，作为研究者，风野先生想像力的翅膀未免太过发达。怀抱这份感受力活在现实社会中，他的人生想必困难重重吧！我暗暗同情他，边问道：

    「『光彦』也是？不过……」

    我不愿相信「光彦」是一再出现的全新个体。如果真是如此，他也太纯洁无瑕了。然而，我也不认为他是「僵尸」之类的东西。毕竟连他是否真的存在，都还不确定呐。我这么一说，风野先生沉吟深思了好一会儿：

    「是否有某个东西，会对翻搅糠床之人的手做出反应，然后被决定出来的呢？『光彦』并非光彦本人，最后还变成『胡立欧』……但又不是真的胡立欧……」

    「但是，胡立欧第一次来我住的公寓，见到那孩子叫他『光彦』时，别说曾翻搅过了，他根本连看都没看过糠床呐。所以，他不可能是对胡立欧的双手做出反应才变成『光彦』的。」

    「也就是说，从胡立欧喊他『光彦』那瞬间起，他才开始成为『光彦』的呀……那孩子具有这种性质。所以，不必把卡桑德拉跟这孩子认定为同种类菌株……啊，抱歉，是不必因同样的特性就把他们认定为相同的生物也无妨。卡桑德拉是卡桑德拉，那孩子是那孩子。惟一能肯定的是，他们一定对你身上的什么做出了反应。」

    我不禁陷入沉思。风野先生看看表，说：啊，这么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于是我们步出店家，互道再见。

    要是他能迈出大器的步伐，必定可展现宝塚反串男角的翩翩风采。然而风野先生的背影，实在称不上「大器」，轻盈摇曳的丰姿，以「柳腰」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绕进超商买东西。抓个便当放进购物篮，以防卡桑德拉饿肚子。

    时间已过八点，不知是补习班下课时间或中途休息时间，一旁有个小学生正在挑选饭团。我想起「光彦」。他还好吗？顺利上小学了吗？胡立欧有好好为他做饭吗？我得找时间探望他们，想着这些事时，又顺便在购物篮里放了一包巧克力。

    冷藏柜玻璃门里，陈列着颜色漂亮的小瓶装鸡尾酒和气泡酒，也有小瓶清酒，还有写着「桃色浊酒」鲜明文字的酒精饮料。我想起风野先生跟我提起，过去他曾从事这类商品的开发：

    「……有种很有意思的酵母，叫killeryeast，『噬杀酵母』，当中含有噬杀性质。killer，也就是杀手。它能阻止其他酵母生长。我曾研究过红色噬杀酵母。所谓红色酵母，也被称为『腺嘌呤要求型酵母』，如字面形容，是红色的。腺嘌呤是细胞制造核酸时不可或缺的成分，但这种酵母无法自我供给腺嘌昤，我们让色素充满在这种酵素的细胞中，使它呈现红色，如再加入噬杀性质，颜色会更鲜艳。你问我为何加入噬杀性质？这跟『鬼牌』是一样的道理。处理不好的话，的确会使整体环境极度异常；反之，若将这种性质赋予优秀酵母，不仅可使之免受其他酵母影响，它本身也对噬杀因子产生免疫力，使纯粹培养变得可能……」

    噬杀性质等同鬼牌啊……我再次反刍这句话，一边到收银台结帐，走出门外。今晚很闷热。若在从前，总能看到人们携家带眷三五成群到河川边纳凉。如今在热岛效应下，穿过都会的河川两岸，萤火虫已被霓虹灯取代，只剩殷勤拉客的男人们伫立在此。处处都可见成双成对的各种男女组合，偶尔有些令我联想起风野先生的人出现其中。现下这个城镇的状态，说不定正神似微生物培养皿，充满异样的人工密闭感。

    到了公寓，正巧遇上管理员先生外出，大概想散散步吧。他认出我，说：

    「啊，你回来啦。」

    打声招呼擦身而过。这时或许该说声「我回来了」，但我总是含糊不清地带过。我厌恶特意展现的亲昵。正是这种个性，才让我对组成家庭兴趣缺缺吧。

    管理员夫妇有两个已婚的孩子，忘了是男是女，但三不五时会见到年轻夫妻带着孙子来玩。高分贝的小孩嬉闹声、年轻爸妈出言安抚的声音、身为祖父母的管理员夫妻的笑声，这一切总让我觉得经营家庭是种特权，属于那些被拣选出来的特殊人们。这是个并非靠理论运作，而是家族成员们各自的生理机能互相碰撞的场域，只要在这场域中，就需要有些虚脱无力的，某种程度的迟钝与低感受性。感受过于敏锐，就无法存活于这个微生物群落。家庭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由心照不宣的规则支配的世界，为了顺利酿成这个世界，异分子必将早早遭受排除的命运。

    曾听过雪江以外的已婚大学友人，发出这样的牢骚：

    「……婚前跟先生去兜风，偶然经过他家附近，他提议顺道去他家里走走，但已经接近晚餐时间，所以我不大愿意。先生是想法简单的人，大概认为都来到这了，没理由不去一下。这么说有点不妥：之前我见过他父母，但他们俩让人心里发毛，我实在没什么意愿去见他们。不过呢，终究还是去打扰了。不出所料，婆婆果然在准备晚餐。原本只有她跟公公要吃饭，分量当然不多。明知如此，先生还说：正好呐，我们也在这边吃吧！我说：不好意思吧？然后准备离开时，公公却不高兴地说：怎么搞的？这么不想在家吃吗？无奈，我只好帮忙把婆婆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结果配菜只有三人份。我当时呢，嗯，说来还是个天真烂漫、畅所欲言的大女孩，便对婆婆说：啊，少一份。不想她竟笑着回答：没有你的噢。这句话完全出乎我预料，只能回她：这样啊。最后我只分到一人份白饭，只得硬生生送进嘴里。最后不知先生是否出于内疚，说：我的分你一半吧！然后把自己的菜分给我。婆婆看了只说：你这孩子怎么搞的……还一个劲儿抽抽搭搭哭起来。她先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一言不发默默吃着饭。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都被搞糊涂了，难道他们是在对我下逐客令？话说回来，婆婆那天笑容可掬得很哪，直到自家儿子把菜分一半给女朋友之前……」

    我认为，既然如此，干脆放弃这门婚事吧；可尽管如此，她依然怀抱着多如山的问号，跟这位男友结婚了。就我的想法，她会想要将这些问号一一厘清吧，是为了找寻让自己能接受的理由，否则多难受呐，她重理性，希望追求一个明确答案，这种特质让她越想就越陷越深。

    然而，问号只是越来越多，和她久久见面一次时，她依旧头一个就对我述说家人习以为常的怪异行为，最近也少有联络了。

    问号在日常生活中累积层叠，或许便逐渐酿成「家庭」这个不可思议的糠床了。光是思考其中的暧昧，就足以让我透不过气。

    三味线的声音从门里头流泄而出，一走进房间，就怱地停止。「双眼」翩翩飞来，一如往常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我，似乎在侦查是否出现任何异状。顷刻间，我涌起拿苍蝇拍将它打下的冲动，最终还是作罢了。

    「吃了吗？还没的话，我买便当回来了。」

    我对端坐在厨房椅子上的卡桑德拉说。她不理。

    「上哪去啦？」

    一如往常的讽刺语气。

    「跟人见面。」

    「男人？」

    她掀起嘴角微笑，似乎想刻意讨好我，这也是她品格低劣的地方。

    「……正确来说，不对。」

    烦死了。我只想快快翻搅完糠床，然后上床睡觉。这时发现还没洗手。站起身，扭开水龙头，流出半冷不热的生水。

    「给我一杯水。」

    声音从后方传来。「双眼」飞到我面前，盯着我看。

    「生水可以吗？没有透过净水器的喔。」

    「都可以啦。反正也不久了。」

    我「噢」地一声，转头望向卡桑德拉。记得这句话似乎在哪听过，但已记不清地点了。我用杯子盛了一杯水搁在餐桌上。

    「『也不久了』是什么意思？」

    「喂，盖子还没盖上噢。」

    卡桑德拉避开话题，「双眼」静止在糠床上方。我悻悻然来回翻搅腌床。话说回来，最近蛋不再出现，我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蛋不在，果然好翻搅多了。」

    结果……

    「蛋不会再出现喽。」

    卡桑德拉斜着嘴角，似乎很开心地说道。

    「为什么？」

    「……你忘了？」

    这样问我也毫无头绪……卡桑德拉也是这几天才出现的。

    「没人把我的警告聼进去。亏我特地告诉你们。总要有人出面说话、扮黑脸惹大家讨厌呐。」

    「难道你知道我的过去？爸妈还活着的时候……」

    卡桑德拉的「双眼」，开始激烈地上下移动。

    「瞧你忘得这么厉害，这下可不是『健忘』两个字可以敷衍过去的噢。」

    卡桑德拉口气严厉。

    「错就错在，你为什么不结婚？」

    管得也太多了吧？我没回答。卡桑德拉继续说：

    「虽然想但结不了吗？我看你根本不想吧。之所以不想，是因为某些原因让你极端厌恶结婚。你几乎不记得自己爸妈的事吧。」

    我还是没答话。然而这次的理由跟刚才不同。

    得意忘形的卡桑德拉又说：

    「你不愿意回想吧。」

    我想，她是想说我「压抑」吧，可惜这个词汇绝对不在卡桑德拉的字典里——压抑，这就是压抑吗？爸爸温柔又可靠。妈妈也很温柔，人又漂亮……但是，与他们经年累月相处的回忆，却如潮水般流逝而去。偶尔想起，总怀疑自己是否得了早发性痴呆症，抑或是轻微失忆，忍不住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如果我对「家庭」抱持的见解如此负面，全源于亲生父母的婚姻生活，那么他们所建立的家，亦即我曾归属的家，是多令人不快的过去啊。爸妈在我心中的理想印象，全是自己长年以来刻意改写的记忆吗？事实上，我一直暗自怀疑。少数能想起的片断画面，都令我怀念和眷恋。放学回家时，对我微笑、拿出点心的母亲，有时是甜甜圈，有时是蒸面包。稍晚回家的父亲，在附近空地教我骑脚踏车。夕阳下，逆光让我看不清父亲的脸，但这些回忆似乎都像往昔看过的家庭剧其中一幕，刻版老套的笑脸、动作和笑声。

    ……等等。没错，爸妈都是上班族才对。放学回家时，妈妈不可能微笑着拿点心给我；爸爸上班的学校，也不可能这么早下班。

    只觉一股冲击袭来，几乎让视线急速变暗，感到心脏正在加速跳动。

    这么说来，那些人到底是谁？不是爸妈吗？还是……

    我的「家」，我曾深信的确拥有的「家」，其实老早便消失在往日记忆中了吗？取而代之的替代品，是勉强让我的精神维持正常、发挥作用的备份记忆吗……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浓烈恶臭熏醒。或者说，睁开眼那瞬间，才发觉这股强烈臭气。

    我回神一惊，急忙直直奔向糠床。臭气来源果然是它。前几天开始，就觉得发酵似乎过了头。总之先把手伸进去，使劲翻搅。蛋出现以后，一直无法顺利翻搅，就这样敷衍了事、随便翻搅了一阵子，会是这个原因吗？

    这时，风野先生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这个平衡状态，靠每天翻搅而奇迹似地保存下来，一时疏忽，马上就会造成腐败菌系殖，破坏整缸米糠。一旦起头，就得永不懈怠地照顾下去……」

    凭什么从早上醒来的瞬间开始，就得被糠床支配一整天？只要在我有生之年，都要负担照顾它的责任吗？我不禁要晕眩倒地，我死了怎么办？轮到加世子阿姨的长女吗？逃脱不掉吗？难道我这一生就是为了奉献给糠床而活的吗……

    止不住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下。这是诅咒，是咒语。代代女人们遵守传统规矩，每天每天重复翻搅糠床，从不间断。毋庸置疑地，在日常生活中付出无尽的精力累积起来，就是这个糠床。接着，连后代子子孙孙也受到咒语束缚，永远无法逃脱。

    此时我蹲下身子，心中不由感到一阵怯懦，抽泣起来。发现「双眼」静止在前方地板上数公分处，热切的目光正兴致高昂地从下方窥视我。所谓近在眼前，就是指这样的距离吧。我忍不住站起来大声斥喝：

    「别吓人了啦！」

    我怒吼，声调却微妙地颤抖嘶哑，真令人不快。它窥视我，是为了确定我是否真的在哭，又或者如果哭了是怎样的表情吧。「双眼」被我的气势压倒，轻飘飘地飞到半空避风头去了。

    我彻底反复翻搅糠床，好让氧气进去。酵母菌、乳酸菌和腐败菌失去平衡了。但是，光这样就能产生这么强烈的恶臭吗？我稍微冷静下来，陷入思索。说不定，这是糠床本身发出的某种异常讯号。

    当天，一到公司午休时间，我立刻连络加世子阿姨。本来就想找她谈木原小姐的事，我非打电话连络她不可。

    首先，我尽可能保持冷静，询问她为何没告诉我爸妈过世时的细节。如我所料，阿姨哑口无言；沉默，说明了她对这个难解问题的重重心结。阿姨迟迟不开口，我只好说：

    「或许你们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受打击，所以当时才出此下策。但我已经长得够大够成熟了。再说，身为照顾糠床的人，我想明白所有非知道不可的事。」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真的。」

    阿姨低声回答，似乎很疲累。

    「我们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从没去过祖父母出生的岛上。糠床是他们俩离开岛上时带出来的，这点不会错。对我们来说，它是非常神圣、重要的东西，而且……该怎么说呢……」

    「而且是不吉利的东西？」

    「……对，你要这么说也对，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呐……感觉上它等于我们整个家族。至于原因，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我之前觉得：万一扯上关系就不得了了。啊，抱歉，总之我认为自己不是那块料呐。你的人格比我值得信赖得多啦……」

    阿姨慌忙解释硬把糠床推给我的理由。同一句「值得信赖」听在耳里，却不同于被风野先生称赞时的感受，此时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种被当成笨蛋、任人摆布的感觉。在自己感情用事之前，就把要问的先问一问吧：

    「糠床现在臭得不得了。这时该怎么做才好，阿姨知道吗？」

    大概是话题转换让阿姨轻松不少，她的声调突然开朗起来：

    「哦，碰到这种状况好像要放辣椒粉，听说是最后的杀手鐧噢。」

    「辣椒粉？」

    「话说回来，我们家族还没人放过呢。」

    加世子阿姨的口气似乎在迂回曲折地威胁我：

    「我也不是故意隐瞒你爸妈过世时的事情，只是没说罢了。」

    「人们一般就会把这叫做『隐瞒』。」

    我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谁叫他们要把糠床送回沼地嘛……」

    「咦？」

    「咦？你没听说啊？」

    感觉脑中某个角落正以飞快速度觉醒。

    「没听说。」

    「这样啊，现在让你知道也无妨喽。听说呀，他们当时想把糠床带回故乡的沼地。事发现场找到机票，好像是去机场的途中出事的。讽刺的是，渍菜缸连道裂缝都没有，找到时完好无缺。所以，时子也因此有所觉悟了。」

    ……沼地……卡桑德拉也提过类似的话。

    「沼地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没去过，不大清楚。但听说糠床里，原本就含有沼地土壤的成分噢。」

    「那不是很恶心吗？」

    「糠床里会放些明矾、铁钉之类的东西不是吗？应该就是这些成分吧。」

    加世子阿姨难得说出化学名词。

    「跟爸妈的死有关吗？」

    「我怎么知道呐，只是觉得其中有关连而已，你不觉得奇妙吗？」

    这句话我才想问呢。再说下去也没有结论，我早早结束这通电话。

    第二天，下班途中稍微绕点远路，到商店街买辣椒粉。一般便利商店似乎买不到，于是我去了附近的小型超市，结果也没卖。最后跑到香辛料一应俱全的大型超市，一问店员之下，据说很多顾客都是为了糠床才来买辣椒粉的。我默然想像起家家户户的糠床，任思绪驰骋在夜晚星空之中，尝到一种宛如失神的感觉。想当然尔，我们家这个糠床一定异于其他的吧。但是，说不定大家都同样在想：「没人能了解我家特有的糠床。」偷偷怀抱着孤独与超然的了悟。

    回公寓打开门，照旧传来三味线的声音。不知为何，她今天待在「秘密基地」的房间里。

    我悄悄走进厨房，不让卡桑德拉注意到，从流理台下取出渍菜缸，发现「双眼」正迅速飞来，我心想：趁现在！赶紧打开袋子，把辣椒粉洒进缸里。

    刹那间，仿佛无法出声的临终痛苦，空气逐渐收敛的气势劈开周围。暴露在外界空气中的皮肤、寒毛，也一齐呼应这股波动，瞬间连我自己也几乎尖叫出声。来源似乎是糠床，以及通过走廊传到这里的途中，卡桑德拉所在的附近。我回头对卡桑德拉说：

    「这对防止腐败很有效，似乎可以抑制细菌活性哦。」

    我找借口似地说着，卡桑德拉没回答。我一开始就觉得：辣椒粉或许会对卡桑德拉的存在产生什么影响，所以才不想让她知道我要洒辣椒粉。话说回来，她不会因此消失吧？如此严重的后果……但是……不会吧……我焦虑不已，得趁现在问她，所以说：

    「喂，你为什么名叫『卡桑德拉』？那是特洛伊国王之女的名字吧？你的氛围不管怎么看，都比较像克吕泰涅丝特勒（注4）呀。」

    卡桑德拉像只软体动物，从走廊甸甸前进到我面前。

    「你不是说过了吗？」

    卡桑德拉有气无力地说，身子仿佛小了一圈。

    「……你不是说过了吗？『你专说惹人厌的话，可是谁都不相信你。』你忘了吗？还说：『简直像特洛伊国王的女儿，大家都叫她悲剧预言者卡桑德拉。』」

    她开始啜泣，抽噎着哭出来。听着听着，我渐渐耳鸣，不禁闭上眼睛，当场坐了下来。似乎有个蒙上雾气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慢慢浮现……那是……跪在糠床前拼命翻搅的女性背影。女人回头，那张疲惫的脸，认出放学回家的我。那天，是我初次月事来潮，女人得知这件事，眼中闪着轻蔑，然后——我被什么——很严重地——伤害了。头好痛。想不起来。接着，我——对了，我说了那些话：「你简直就是卡桑德拉。」「你说的或许是事实，但说的都是别人的不幸。」

    没有错，卡桑德拉就是当时那个女人。我睁开眼，直直盯着眼前的卡桑德拉。

    「我想起来了。你说：『像你这种丑女孩，不可能结婚生子；尽管如此，身体却做好怀孕的准备啦。』还嘲笑了我。」

    一阵激烈情感排山倒海涌来，我把袋中剩下的辣椒粉一点不剩全部倒入糠床，方才某种东西急速收敛的感觉再度席卷四周，且力量加倍强烈，同时，卡桑德拉的身影逐渐淡化、透明，像是将「光彦」的变化过程倒带一般。而浮在半空的「双眼」，也如同被吸卷过去似地回到卡桑德拉的本体上。卡桑德拉——直到最后，她终于好好取回眼鼻，渐渐呈现麦芽糖色，仿佛转变成另一个人，虚幻缥渺，宛如少女。她哀伤地凝望着我。我气愤咬牙想着：我不会上当，我才不会被你骗呢。

    「……久美……」

    那声音气若游丝，卡桑德拉的可憎面目已消失无踪。

    这是……妈妈，我记忆中的妈妈。我慌忙起身，想紧抱住好不容易见面的妈妈。啊啊，我是如此想见她。孤单一人的夜里，不知曾因思恋妈妈而哭了多少回。然而，她变得透明、终于清楚呈现的躯体，却在关键时刻突然消失。

    我下意识往餐桌看，桌上摆了一个被纸巾覆盖的盘子，掀开一看，大概是等我回家时做的吧，盘中放着变形歪曲的甜甜圈。正要伸出手去，瞬间，仿佛跨越悠长时光，此刻感受，竟与相同场景中儿时的自己相互重叠了。我不后悔让卡桑德拉消失，但是，但是……只觉胸口一阵闷，难过又悲伤，我收回伸出的手，放在脸上，掩面而泣。

    注1：Cassandra，特洛伊国王Priamus之女，阿波罗神殿女巫，预言特洛伊城将被希腊人制作的木马攻陷，但特洛伊人不信，结果特洛伊败亡。

    注2：日式传统酿酒酒窖。

    注3：指「变性梯度胶体电泳」denaruringgradientseleletrophoroesis，为近年来微生物分子生态学研究中的热门技术。此法通过核酸资讯对微生物群落进行表敌，较传统的菌种分离培养技术更快，并能鉴定出不可培养的细菌。

    注4：Clytaemnestra，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总帅Agmemnon之妻，在战争结束后伙同情夫杀掉丈夫，后被儿子杀死以报父仇。

第一卷 3.有风吹拂银白草原岛屿之事Ⅰ

    ●前往大树林带另一头的那天

    「你这孩子真怪。」

    从前，那位「阿姨」曾对放学后发问的我这么说。她还说：二般人不会想知道。」「你不必知道。」然而，即使在无数阿姨中，这位「阿姨」本身绝对也是怪人。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她总是竭尽可能回答我（应该是大不了的问题）；谈话时，偶尔也会发现她眼底闪着兴味盎然的光彩，这些是别的阿姨身上见不到的。

    阿姨们都穿着同样自腰部展开成圆锥形的洋装，以围巾卷起秀发。勤奋、开朗，有时会带着忧郁神情仰望阳光，但全是各自岗位上的专家。

    每天晚餐前，外头总会响起在市公所工作的阿姨们规律的脚步声。从家中窗口望出去，柔和夕阳下闪闪发亮的圆石铺设的步道上，正是她们列队归来的身影。沐浴在橙色霞晖下的蓝灰色圆锥裙，染上一层淡淡粉红。数十人摇摆裙子走过时，微妙的辉芒掀起一波波光浪。我喜欢欣赏这幕景象，是单调生活中的美。我对那位「阿姨」这么说时，她讶异极了，带着些许迷惘、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我。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如今再回想，她应该是在检查能不能跟我说些「超乎知觉领域」的事吧。出生以来，我只知道这种生活方式，却以「单调」来形容，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得夸张点，似乎已超出我本身。要我发誓也行，在其他的「我们」当中，可能只有我有这种感觉。「我们」都有相同的外形，采取一致的行动——为了使这座岛永不停滞地「移动」。阿姨们也是如此，她们为了「移动」活着，以使这座岛持续运行、永不停息。

    但是，到底为了什么、又是朝着何方「移动」呢？

    我们正往哪里前进呢？

    这是我问「阿姨」的问题，至今我仍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认真的问题。

    由于那位「阿姨」能确实接收到我的声音，所以我才有发问的念头——我的声音，或许就是「超乎知觉的领域」。就好像即使发问也不会被听见似的，或许事实上的确听不到——我也不会想对这些不回答我的人间问题。相较之下，特地忠告我「你这孩子真怪」的「阿姨」，是令人感激的存在。

    「超乎知觉的领域」这句话，是那位「阿姨」当时教我的；而「阿姨」也是上一世代的某个人告诉她的吧。「普通」的「我们」，刚开始无法察觉「超乎知觉的领域」，所以也没有额外的麻烦。是知觉能力预先已受限制所以「无法察觉」？或是大脑中已建立起「就算察觉也视而不见」的系统？已不得而知：而虽然两种情况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如果是知觉能力被封印，若能找到解套方法，其他的「我们」也会跟我一样有可能「得以思考」。如此一来我就能跟其他的「我们」讨论各种话题，这是宛如做梦般的异想天开。若真是如此，为何只有我得以了解这些？与其说被赋与特权，倒不如像是在制造数万个「我」时，出现了几个单纯只是「封印不完全」的不良品，或制造时偷工减料产生的缺陷品——这种想法，比较符合我度过的每一天。

    面对我的疑问，结果「阿姨」什么都没回答。除了「超乎知觉的领域」，别无可能。所以，我动用在学校学过的数学、气象、地理等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一直独自持续思考这不可思议的「移动」，但现在仍百思不解。

    所有遗迹、建筑物及整个地面，都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移动。我们身处的岛屿底部敷设了一层半透明的胶状流质，使我们得以与险恶大地隔离，却也阻断了与大地的接触。因此，我们的地面仅仅只有表层。

    即使在「移动」，每天都有营养物资分配下来，到学校也能学到相当多的学问。然而，尽管我们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教养，关于「移动」，这些学问却没有提供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我不由怀疑，阻止我们养成思考「移动」的习惯，才是学校真正的宗旨？以巧妙手段消耗我们的精力，为了试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昨天还朝着北北西方向前进，为何突然非又后退不可？以为要后退时，这次又必须往顺时针方向偏十五度，一切都令人困惑，至少，我想了解其中具规则性的东西。摸不清状况时，我的神情充满不安，窥看四周状况。但大家全都自信满满，忙着做自己分内的事。

    有时，「移动」也有明确理由。比如说，终于找到可送往加工厂化为营养的「资源」，「移动」便是为了前去捕获它们。然而，我们确实一直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移动」，只是这目的不为人知罢了。

    我们「家」建在市公所隔壁，岛上众多「人家」中，这里属于最古老的一区。半球形建筑物地板下有一根「推进棒」，「家」便乘载于其上，形式便是如此。室内只在一端的一部分设有用来微调「推进棒」的「中控室」，其余空间便是宽广大厅，一半放餐桌，另一半排列着床位。睡床总共五纵列、二十横列，我们躺去了一半，各自睡在自己床上；换言之，百张床中，我们只用了五十张。每张当然都是单人床，所以我们共有五十人躺在上面。隔天清晨，剩下的五十张床不知何时已被睡满，亦即人数也加倍为一百人。新出现的「我们」，起床后跟我们一样到食堂吃早餐，然后列队前往岛的尽头。在食堂张罗伙食的人，是负责打菜的阿姨们。新的「我们」要做的首件工作，是上学、建新「家」。随着每晚重复再重复，随着「家」的数量增加，岛屿也跟着逐渐膨大。上午，为了填补「移动」的能量，每家每户都在推动「推进棒」。

    对了，就是「推进棒」。实际上，那是一根长长的棒子，即使我们二十五人并排站在其中一端，空间也还绰绰有余。剩下二十五人则站在另一端。正中央是有如停止按钮般的半球形「家」承载于上（事实上家并非「停在上面」，而是浮在空中，转动「推进棒」时，「家」不会跟着绕圈）。推动「推进棒」产生的能量储存在地下，当做「移动」的动力来源加以利用。

    「家」完工之前，新的「我们」必须上学。在学校的实习时间，会教「我们」盖房子。也就是说，学校就像为了建造更好的房屋，以及令建好后的家营运起来的机构。学校在「家」后方，中间隔着市公所。下午上课。担任教师的阿姨们，将有关这岛上庞大系统的「教养」传授给新的「我们」，如气象、地理、数学、化学，还有乐器。乐器种类因当时指导阿姨而异，我们是排笛。我很喜欢这堂课，迷上排笛，比「我们」之中任何人都拿手。结束学校课程后，原以为与排笛缘尽于此，没想到担任级任导师的那位「阿姨」，竟正式许可我能「私人」拥有排笛。

    上课时期已结束的旧的「我们」，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有足够时间吹排笛。

    我们居住的岛屿，边缘被一圈称为「边境」的沙地包围。遗迹群另一头，是以一道墙壁为中心的大树林带。学校总是教育我们，树林对面的沙地是重要的「狩猎场」。有「猎足」之称的阿姨们常透过望远镜观察外界，为了寻找「资源」而徘徊。一有新发现，马上以无线电连络市公所，由市公所传达各「家」接近「资源」时的必要移动。接着，每「家」阿姨会在中控室适度消耗之前推进棒蓄积的能量，于是，岛屿下的胶状物也开始活动。地面微微摇晃，天空浮云逐渐异位，对我们而言，是不至于造成冲击的「变化」。同时间，聚集到现场的「猎足」们全体协力将靠岸的「资源」拉起，熟练地当场进行分解作业。这些画面，我们曾在课堂播放的幻灯片看过。所谓「阿姨」们，原本就是一群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的人，「猎足」亦同。然而，发现「资源」时默默集合的阿姨们，体内散发出「开始工作吧！」的紧绷感，连伸手投入共同作业的动作，都令人莫名感动，我不禁热泪盈眶。这一幕给了我莫大震撼。我感动极了，却不曾看过「我们」之中任何人为此动容。

    在午后斜阳照耀之下，穿着长裙的阿姨们全体不发一语地静静进行作业。这的确是幕具田园风的景象。但是，在这田园风情之中，我到底为何而感动？这是关于我的「谜团」的核心部分。

    我深信如此，更想厘清真相。某天，我利用自由时间，朝着大树林彼方的沙地前进。但是，通往大树林的路程比想像中遥远，我穿过无数遗迹，终于望见远方看似目的地，宛如墙壁的东西时，已逢夕阳西沉。

    那一刻我便觉悟，天色变暗前已回不了「家」。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途中某个遗址群借宿一晚。

    ●在「灯台」旁借宿一夜

    这个遗址是我喜欢的种类。其他大都只剩严重倒塌、呈硬化黏土状态的泥砖地，宛如厚颜跋扈的侵入者般呈柱状高耸伸出。但只有我喜欢的那种遗址，似乎用了不同材质，显眼地伫立在那。哪里不同呢？虽然我能辨认出各式各样的不同如：色彩鲜明度、外形稍大等，但都只是小地方。我认为，这不过只是更根本上的某些差异所造成的结果。「更根本的某些差异」会是什么？比如说，为了不同目的而建造之类的。若是这样，包括细节部分在内，回异于其他遗址也是理所当然。或者，它们曾是这座岛屿形成时太古时代的基础，变化至今？

    这么一说，我曾在「传承」课的时候听过。那是岛屿尚未出现在我们面前、连大树林带都还不存在，仅仅以墙壁构成这座岛的太古时代。这座岛被一整片银白草原覆盖。昂首阔步于这片草原上的不是我们，而是兽神。兽神长什么样，传承并未提及。只是，兽神曾经存在，兽神与神殿。遗迹群便是那神殿的遗迹，那么兽神都到哪去了？为何称他们为「兽神」？为何我们会在这座岛上、在这样的系统下生活？这类关键问题，「学问」一点都不曾教给我们过。

    我边回想，边漫步在遗迹之间。这儿酝酿出的气氛，产生某种安抚心灵的力量。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有「异于其他」这个共通点吧。在众多高耸遗迹群中，有座更为突出耸立的柱子，被我们称为「灯台」。

    为何叫它作「灯台」？

    我想，大概因为它是全岛最高的塔台，再加上顶端是个空洞，怎么看，它的构造都像适合点燃灯火。尽管如此，至今那儿还不曾被点燃。原因在于少了最重要的登顶梯。就「灯台」而言，真是个致命缺陷。

    我对「灯台」怀有一份亲切感，说不定也是这个缺陷的缘故。

    永远不会充满光明的黑暗「灯台」。

    永远无法与「我们」同化的我。

    从岛上任何一处都能望见「灯台」，因为它实在太高了。每回望见它，总让我觉得心安，同时也有一丝悲哀。

    总之，今天就在「灯台」边度过一晚。

    满天繁星闪烁，好像在同时眨眼。风儿轻吹，仿佛大树林传来的叹息声。

    这时，阿姨们应该已察觉我不在，说不定还连络市公所了呢。万一提出「消失」通知，我的床位也许会被撤掉。这样一来，我的「家」将如何？剩下「四十九」这个不完全的数字，有可能破例保留、继续运作吗？怎么说「四十九」都不大妙，消失的个体一定得是偶数才行，水鼬必定是两只两只消失，否则「推进棒」难以取得平衡。另一只明明没犯错，也会跟着消失吗？或是像过去那些出现奇数消失个体的「家」一样，逐渐没落，最终走上消失一途呢？我记忆中最悲惨的「家」，曾同时消失三对个体。当然，生产力降低不说，连粮食配给也少了。尽管每个个体分到的配给量全都相同，然而，不完整的「家」失去活力的冷清寂寥，藏也藏不住。接下来不必太久，这个「家」便完全消失。据说动力低落的「家」容易被水鼬盯上，原因我不清楚。或许我「家」也会如此，万一提出了我的消失通知的话。

    话说回来，前提是阿姨们身体健康，能俐落地顺利进行连络动作。最近，她们的健康水准整体下降，（应该是这个原因）使集团部分结构无法顺畅运作。说不定，我的消失通知没提出去，床位也可能还空着。赶在明天回去，或许能蒙混过去。

    但这是个赌注，我不甚认真地思考着：反正大家都抱着「像我这样的个体，早晚会随雨季来临消失」的冷漠态度。我自己也是。那位待我特别亲的阿姨（我上学时的级任导师）曾说过：

    「不小心的话，会很容易在雨季消失。很危险嗅，大家意志要坚定。」

    这是雨季即将到来时，阿姨对全班叮咛注意事项时说的话。但我深信，这是阿姨针对我一个人说的，而周遭的「我们」也有同样想法。

    身在不断眨眼、几乎发出嘻闹声的繁星之下，我想起这些往事，精神有些昏沉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我察觉周遭有「异状」，感觉到了某种气息，是清晰的呼吸声。或许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感官也本能地加倍敏感吧。我环顾四周，发现遗址对面，藏了另一个「我」。

    「嗨。」

    总之，先跟对方打招呼。瞬间不禁怀疑，是不是「我们」当中的一人来找我了。

    「ㄏㄞ。」

    像只刚羽化的蝉般稚嫩无依的「我」回应。原来如此，我这下明白了每到清晨，另一半床位总会被睡满的理由。我们是在睡眠中「分裂」了。我之前在阿姨们的对话中曾经听过「分裂」两个字，这是学校不曾教过的现象。眼前这个可怜的「我」，因我的任意行动，使得现身地的原订计划被大幅打乱。

    这时，一颗流星拖着长长尾巴从「我」对面的天空划过。

    「啊，是流星。」

    我喃喃低语。

    「ㄌㄧㄡˊㄒㄧㄥ。」

    「我」重复说道。

    寂静无声的夜里，全世界空气仿佛都随着新生的「我」重新改造。满天星斗下，思绪也飘到更深的地方。总觉得有种仿佛接近宇宙核心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

    「其实你应该在『家』里醒来的。」

    我对「我」说。

    「ㄐㄧㄚ？」

    「我」重问了一次。

    「嗯，有屋顶的『家』。有了屋顶，会实实在在把你跟宇宙隔绝，不能像这样看星星。听起来可能像借口，虽然我是在『家』里得到意识的，却很想像现在的你一般在星空下诞生呐。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状况噢。将来，说不定接下来会有连我都难以预料的困难等着你。我必须先为这件事道歉。对不起。你的出生方式并不一般。」

    「我」沉默半晌，接着站起身，朝向星空用力舒展。

    「我，无所谓。」

    听到这句果断回答，让我对这个「我」有了亲切感。这时，地下传来地鸣般的沉闷声响，同时微小震动伴随而来。「我」看着我，理所当然地展现出一副期待对方解说的神情。

    「这里在『移动』。」

    总之我先简单地回答。「我」乍听之下一脸讶异，我说：

    「我们得上学，天亮前努力赶回去吧。你我幸运的话，床位一定会还留着。现在最好不要走开。夜间行动容易被水鼬攻击。那可是会致命的噢。」

    「我」默默点头，又乖乖坐下。

    蓄水池那方，听得见睡得迷迷糊糊的水鸟夜啼声。仿佛永无止境，好似对着漆黑夜色半信半疑地叩门，声音深深沁入身体。

    关于水鼬，还没听说谁清楚看过。然而，我在学校曾学到过，水鼬是如何狡猾地置我们于死地。他们总趁行走之间，毫无预兆夺取我们的血液。失去血液的「我们」（可能）在丝毫不觉的状况下当场消失。夜晚本就属于水鼬的势力范围，必须予以尊重。如果无视于此，肆无忌惮在夜里行走，就会遭到这种悲惨遭遇。水鼬是夜行性生物，因此几乎不曾有人亲眼目击。市内资料馆保存了古老的水鼬蚀刻画，教科书里登的也是这张画而非照片。外观像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看来很不可思议。又或许是蚀刻画的关系，细部非常清楚。作者可能是某位阿姨，也可能是某个「我」。无论如何，这张画年代已久。说不定黑色斗篷也是蚀刻效果所致，原本是黄色或粉红色。但是，这真相不明所带来的恐惧感，实际上对我们对水鼬有多残忍的想像推波助澜，夜晚外出的危险性也因此烙印脑海。

    「被水鼬攻击。」

    过了一会儿，「我」重复着说，然后。

    「被攻击。」

    他再次重复。听来有种奇妙的感受，但，我想或许他还无法理解「被攻击」的涵义吧。

    「就是消失的意思。」

    「消失。」

    「就是从世界上消失喔。啊，我懂了。不用担心，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因为我们数量很多，个体消失一、两个本身不算什么。只不过会让『家』的构成人员失去平衡而已。另外，水鼬是一群真面目不详的家伙……」

    远方，传来动物群集般的细微嘈杂声。「我」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那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可能是边境地带另一边的大海发生什么事了吧。学校很快会告诉你，我们的岛屿，四周围了一圈叫『边境』的沙地，大海则是在那之外的世界。我们的同伴从那里取得资源，送到工厂加工，当成营养分配给我们。」

    对方明明没问，我却一股脑说着。想想，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能谈论这些事的对象。

    「嗯。」

    「我」似乎听得兴致高昂。

    「大海，是怎样的地方？」

    他问道。

    「不知道。我没看过，我们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

    经他这么一问，顿时让我困惑。

    「因为没必要呀。我们本来就『不能出去』。」

    我如此回答。

    「嗯。」

    「我」就此沉默，却有阵难以形容的感慨涌上我心头。仔细回想，「为什么」、「为何」之类的字词，除我偶尔用到以外，几乎没从其他人口中听过。

    夜色的漆黑程度开始有些许稀薄减少，我催促「我」起身，往「家」出发。越往前走，身后遗迹也越形渺小。很快就要离开遗迹群了吧。即使如此，或许还是少出声为妙。四周黑夜依然深沉，或许正逢水鼬出没的最后时间。

    我俩终于走出遗迹，进入草原。耳中不时传来风吹动时分开草丛形成道路的沙沙声响。当中几根草茎碰到后颈时，我不禁怀疑是水鼬来袭，下意识摆出防卫姿势。至少，在把「我」送回「家」以前，我还不能就此消失。我们偶尔以小跑步前进，竭尽可能赶路。

    不久，脚底传来熟悉触感，终于又踩上圆石铺设的步道。瞬间，怱觉四周再度暗下，令人怀疑是否回到了黑暗之中，原来是一排叫做「风墙」的巨大树木映入眼帘的缘故。穿过此地，再经过几个仓库，正前方就是我们的「家」。

    朝阳正从天空另一方冉冉升起。我急忙登上楼梯，推开「家」门。寂静室内异常闷热，像什么东西在发酵散发的热气。我领着「我」，在几乎躺满的床铺中找空位。但愿阿姨们还没提出消失通知。新生的「我们」，一律挂着同样神情、同样以侧躺的「く」字型姿势沉睡。理应是再熟悉不过的光景，我却从没有如这次般拼了命眺望过。终于，我看到了。

    无数的「我们」的床位之中，有张唯一专为「我」准备的床。重新正视它，这感动的凝视对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

    「对了，就是这个。」我心想。仿佛是为了寻找「感动的理由」，才有这次远行。到头来还是找不到，「感动的我」依然存在。

    ●骑马离「家」

    就算阿姨们的活勖随处发生障碍，她们还是已经发觉我擅自离「家」一晚的事。仔细想想，晚餐时间我也缺席了，没理由不被发现。起床后，她们叫我吃完早餐，立刻前往中控室。

    早餐时间一如往常，阿姨把立方体营养物资分配到每人眼前的浅盘中。我看着她们往杯子里倒水，一边注意坐满新生「我们」的对面桌子，寻找「我」的踪影，寻找那个在星空下诞生的「我」。但很难找到，「我」早已混入「我们」之中了。吃完早餐，我起身走向中控室。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中控室。沉甸甸的胭脂色布幕将入口与室内隔绝开来，前方有几位阿姨站着迎接我，正中央的阿姨（不是之前那位「阿姨」）维持一贯堪称「明朗的面无表情」说：

    「昨晚为什么在第七遗迹过夜？」

    她冷不防问我。

    「天色暗了，我担心再走动，可能会被水鼹攻击。」

    我答道。站在最旁边的阿姨，正在纪录我的回答。

    「为什么去第七遗迹？」

    另一位阿姨问我。

    「我想去沙地，亲眼看捕获『资源』的情景。不过最后还是没走到。」

    「以前在幻灯片看过了吧。」

    入口处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是那位「阿姨」。我稍微放松：

    「是的。但我想亲自去看。」

    「为什么？」

    「我想知道理由，为何自己会对那副情景如此感动。」

    或许谈话对象是那位阿姨的缘故，我的回答简直诚实过了头。

    只见阿姨们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还不时听到她们丢出「变种」两字。那位「阿姨」似乎正在非常认真地说服其他人。达到某种共识后：

    「去市公所第一准备室，等一下还有指示。」

    「阿姨」靠近我小声说道，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离开中控室，快步走往市公所途中，遇见新生的「我们」排队正要启程去建筑新家，里头应该有昨晚的「我」。我稍微走近、停下脚步，仅以目光搜寻。「我们」有相同的脸孔、体型和服装，想必连思考内容都一样，别说交谈，「我们」几乎没互相对上一眼，因为对其他的「我」没必要。所以，如果「我们」当中出现与我瞬间对上眼的个体，我就能肯定他就是那个「我」。这样就够了。况且，「我」不会有「停下脚步、感动万分地向我奔来」的失常反应。老实说，虽有些落寞，但这也证明即使「我」的出生并不寻常，还是能在这个团体中好好存活，对此我也暗自安心不少。

    市公所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物。从庭院到中央玄关，有一段缓升阶梯，阿姨们正四散各处进行清扫工作。早上迟来的阳光悠长而安稳地照射，映着阿姨们工作的景象看来一片详和。我们操作「推进棒」时，这里每天都上演同样情景吧？对此，我也一无所知。关于这座岛，有多少事物是我不知道的呢？

    来到中央玄关，一位阿姨等待独自到来的我，领我走向「第一准备室」。经过正中央走廊，转两次弯，来到这个墙壁有着不可思议厚度的房间，发出的所有声音仿佛都会被吸进去。我摸了摸，分不清是硬是软，材质诡异极了。至少，它的制造年代远比「推进棒」晚很多吧。我想起过去常触摸的「推进帮」，质感朴实多了。我有再次握住它的机会吗？今后又将会如何？掌握不住未来发展，令我紧张得无法坐下，只是站在原地。正想坐时，发现墙壁的一部分突出呈长凳状，让我得以坐下。我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这正是为此而存在。然而，我现在没心情怡然往那儿坐下。

    记不清自己到底像那样站了多久，终于生出「坐一会儿吧！」的念头时，门开了，一位阿姨走进来。

    「马上到水门（lock）。」

    她面无表情地转告我。「水门」，乍听之下，一时之间听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

    「到那里找水门管理人（lock-keeper），他会教你工作。管理人有老化迹象，也该找个助手了，然后就可以继承他。」

    她继续往下说，这才唤起我的记忆。地理课的补充项目中，的确在「各行各业」索引里找得到这个职称。水门是把大海的水分汲取到岛上的设备，那细微的开关操作，则是称为「水门管理人」的专职工作。将重要的水源称为岛上命脉也不为过，水门管理人正如其名，是管理水源的职位，却甚少被提及。我记得当时，学校也只告诉我们有这个「职业」而已，所以印象不深。

    「记得水门的位置吗？」

    「不记得了。」

    我实话实说。阿姨点点头：

    「的确没教过你们详细地点呐。到时会派马给你，骑着它去吧。」

    上学时曾上过马术课，我多少会骑。但要怎么骑到所在地点才是问题吧？我不禁感到疑惑。

    「别担心，这是往来市公所跟水门之间的专用马，骑上它，自然就到了。」

    阿姨回答着，仿佛已看穿我的不安。

    「『家』会怎么样？」

    我断然问道。此时，阿姨仿佛至此才第一次看到我似地，盯着我看。

    「还不知道。」

    简短说完，她伸出双手轻轻抓住我的肩膀，推我走向玄关。

    「喏，快上路吧。今天已经没准备你的晚餐了，这给你带着路上吃。」

    她把包裹交给我。

    「请问，私人物品也不能带吗？」

    我慌张地问。

    「私人物品？」

    那位阿姨仿佛听不懂似地重复了一遍。

    「排笛。在学校学过。」

    「啊，是这个呀。」

    阿姨大大点头。

    「想带的话就嚷你带走，他们有下这道指示。抱歉，一时之间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请在这里等一下。」

    阿姨急忙走出房间，又马上回来。我大吃一惊，她手上正是我的排笛。

    「我们之中的一位帮你拿来了。」

    一定是那位「阿姨」，我心想。离开前想再见她一面，但是——

    「喏，快出发吧。」

    阿姨在一旁催促，边把排笛和包裹塞给我，我无奈，只好往玄关走去。我直觉感到：走出这里，就再也回不来了吧。庭院已空无一人，马厩在庭园后面。待我来到，负责饲养工作的阿姨已牵出一匹栗色马儿。

    「这就是带我去水门的马？」

    我谨慎地再次确认，阿姨点点头。

    「对。」

    说完，她把缰绳交给我。马鞍旁有口袋，行李便放入这里。马儿不理我，只是垂着长长的睫毛趴在原地。我跨上马鞍，执起缰绳准备出发。为了与阿姨道别，我转身望去，却发现她已头已不回往马厩走去。

    「我们走吧。」

    我对马儿这么说，随后疾驰上路。

第一卷 4.风的来历

    我有事请教风野先生，拨电话到研究室，对方却说他请假了。接电话的女士，从前曾待过我这儿的部门，也算旧识了。

    「他好像被袭击了。」

    她压低嗓音告诉我。

    「咦？色狼吗？」

    「不，是暴徒。大概吧。」

    惊讶之余，我竟脱口而出连自己都难为情的话。还好只是电话。我满脸通红，问了风野先生被谁攻击和原因。

    「不清楚。详情我不知道，他也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严重吗？」

    「电话是他亲自打的，听说还不到住院的程度。只是身心受到打击还没平复，今天请假。这很像他会说的话呐。」

    谢过她以后，我挂上电话。思考半晌，再次拿起话筒，一边翻通讯录，照着之前向风野先生问来的他家电话拨过去。

    「喂，请问是风野先生家吗？」

    「……这个声音……你是久美？」

    突然喊出我的名字：心中不住为之一惊，但他的声音听来比平日含糊，而且有气无力，令我担心。

    「我刚打到研究室，结果……」

    「哦。」

    风野先生发出的声音似乎有点不耐烦。

    「事情就是这样。我简直被当成沙包，打得可惨啦。这张脸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嘴巴也肿了一圈，连吞东西部很难呐。」

    「是谁……为什么呢……」

    「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

    「三餐怎么办？」

    「哪来的三餐呀，家里也没存粮。再说我被又踩又踢的，即使有食物。也没办法吃。」

    我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要觉醒抬头。

    「现在可以去见您吗？我正好也想请教您一些事……」

    「……可以是可以，我可不需要南丁格尔或姑姑婶婶喔。放我一个人自然会好。」

    他先给了一记下马威。我心想：哼，这样啊？接着问了风野先生家怎么走，最后，他自己小声对我说：「那么，麻烦带瓶运动饮料给我就好。」若无其事推翻前言的口气，不禁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不能出门。回答声「知道了」之后挂上电话。我把几包还在试作阶段、多出来的小包装ALPHA米放进提包里，下班走了。

    以位置而言，风野先生家正好跟我的公寓、公司连成正三角。如同我能从家里步行到公司，公司到风野先生家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看看，从洗衣店转角弯进去……」

    应他要求，我途中绕进便利商店，先买了两瓶两公升装的运动饮料再说，之后朝风野先生家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至今我不曾往风野先生家这个方向走。

    只是从人声喧哗的大马路拐个弯进去，气氛竟有了大转变。行走间，我立刻察觉这儿巧妙避开都市开发范围，依然残留着古早平民住宅区的气息，之所以不曾来过这一带也是因为这里明显与商家或公家机关无缘，也就是说没有非来这儿不可的特别目的。想想也理所当然。如果有养狗，或许会来散步吧。

    每户玄关旁的道路，无不摆着绝对是违法占据的盆栽，或种有植物的保丽龙箱等等，数量多得像比赛。这是生活的气味，没错，生活感。公寓生活就是缺了这个。毋宁说，公寓建造时的概念本身，就有意避开「生活感」吧。然而，这感觉却唤起我某些回忆，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

    想着想着，巳来到一像龙宫的大众澡堂对面」的风野先生家。

    如他的描述，这是一栋看来即将倒塌的小间木造公寓。拉开诊所般的对开式门扉，一楼有大大的玄关，两侧鞋做令人联想到学校伙川的。微暗的中央走廊贯穿正中间，两侧各有三间住户并排。跟刚才在路上看到的家家户户玄关周边一样，住户的门与门之间也被物品占据，这副光景在公寓简直无法想像。然而这里放的不是盆栽，而是木雕。每尊木雕几乎与人同高，沿着墙壁整齐摆放，就像一群人列队站好，井然有序，并散发出树林般的静谧气息。年轻女人、老人、小孩……大概有未来的雕刻家住在这吧。虽然忍不住想放慢脚步、细细欣赏每尊雕像，忆起原本目的后，又开始寻找风野先生的房间。他说租下了左侧两间，但我忘了问到底是靠外侧或内侧的两间。一般而言，我们总会认为是相邻两间，所以中间那间一定是他的。不过，也有可能出乎意料跳过中间那间，住在头尾两间也说不定。

    正烦恼不已时，靠玄关最近的房门啪当一声打开，把我吓得几乎快跳起来。原来是风野先生，用东南亚风情的棉质围巾将脸庞层层缠起。

    「你在做什么啊？这里啦，快进来。」

    他说得飞快，对我招招手，又迅速缩回敞开的大门。我慌忙走进去。

    「关门。」

    室内响起异常紧张的声音，我反射性把手搭上内侧把手，带上门。

    约六叠大的和室里，铺着蓝色毛毯，对面窗户也挂有同色系的蓝色窗帘。走进室内，左方有个似乎是后来加装的简单流理台，看不出任何使用迹象，风野先生大概不大做饭吧，我心想。

    「请坐。」

    他说道。我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风野先生找了个坐垫放在毛毯上，盘腿而坐。我想着：哦，原来风野先生也会盘腿呀。对我来说，一切都很新鲜。

    「可以拿下来吗？」

    风野先生问。我用力点头。缠着围巾一定很热吧。接着，

    「那么，我拿掉喽。」

    他郑重宣布，然后拆绷带似地拿下围巾。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我不曾看过被殴打的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脸孔变化如此剧烈的人。左眼皮严重肿胀，让人怀疑他是否丧失整片视野；石眼皮好一点，但也肿得惊人。嘴角有伤，蓝紫色瘀青历历在目。鼻子附近的纱布面积大得有些夸张。这副伤容，难怪进食有问题。

    「怎么样？厉害吧？」

    他似乎有些得意地说。

    「的确。让我想到《象人》，那部电影充满人类存在的悲哀，不过风野先生的伤还有希望好转，比他幸运多了。」

    风野先生噗嗤笑出来，说我讲这番话的样子冷静直率又有趣，把脸转向另外一边笑了好一阵，说不定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因为笑而扭曲得更厉害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进入我最想知道的正题。

    「还能怎样呢？」

    他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不快地开口：

    「我在电车月台看到一位老伯提醒几个年轻男孩子不要抽烟。那些男孩子不只抽烟，怎么说呢，他们的态度简直旁若无人，那位老伯才看不下去吧。随手乱丢垃圾，还大放音乐，完全无视其他行人。看着那景况，我忍不住捏把冷汗，心想：这下会变得怎样？结果其中一个人开始用非常过分的言词怒骂老伯，甚至开始恐吓他。不知是太愤怒或害怕，老伯脸色苍白。我不禁插嘴说：没必要这样骂人吧？你也知道我的外表嘛，对方觉得自己被瞧不起，没两下就被打成这样了。这就叫围殴吧。老伯马上叫了救护车和巡逻车……好像还陪我一起坐上救护车，说来惭愧，当时我意识不清，不大记得了。后来护士还给我老伯留下的名片……但话说回来，这不是老伯的错，我也无意跟对方连络或要他负责。这种事很常见呐。」

    「不，才不常见呢。老伯敢出声提醒，现今社会已经少有了。风野先生立刻挺身而出、帮老伯说话，这种态度也很难得。虽然这样的结果令人同情，但不必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您大可抬头挺胸呀。」

    「是吗？但这事又不值得炫耀。我跟公寓其他住户的交情虽然不错，但必须一一解释，实在麻烦，他们还没看过这张脸呐。不过听你这么说，心里舒坦点了。对了，你帮我买运动饮料了吗？」

    「啊，在这里。」

    我拿出预先买的两瓶饮料。

    「谢谢。」

    说完，他起身拿来两个杯子，打开其中一瓶饮料，倒进杯中。

    「你也请喝吧。」

    「……谢谢。风野先生，用吸管喝比较好吧？」

    「……说的也是。」

    「我出去买吧。」

    「没关系，这种小东西，厨房应该找得到。等等。」

    风野先生再次小心地卷上围巾，走出房间。厨房可能在另一个房间吧。风野先生会在那里做饭吗？他依旧是个谜团重重的人啊，想着想着。不久，风野先生回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

    他开心地在我面前挥动吸管。我也回了声「太好了」。风野先生拿下围巾（我又心惊胆跳了一次），撕开纸袋、取出吸管，战战兢兢地把嘴凑上去。

    「啊，可以好好喝了。鼻子上的纱布真碍事，连喝水都很难。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谢谢你。」

    「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对风野先生的身世背景很好奇，现在越来越有兴趣了。

    「风野先生从小就很有正义感吗？」

    「正义感？没这回事。」

    风野先生突然放低音量，沉默了下来，看来很犹豫，想说又不知该不该说。接着：

    「别说正义感了，我连自己认为正确的事都不敢说，很懦弱。不过，每碰到类似这次的事件，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说完，他又沉默了。我还想听，于是问了：

    「是男生吗？」

    风野先生无言点头。他又说：

    「小学同学，姓山根。我的出生地，从前是被封建制度管理的地方。我成长的年代，多少还残存着这种风气，可以说是末期了吧。」

    风野先生吸了几口饮料润喉：

    「山根同学，不管读书或运动都称不上拿手。成绩中上，体育中下，大概是这样吧。长相平凡，就是大部分中间阶层的一分子。如果光是这样，我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跟其他会组成团体的孩子不同，似乎没半个朋友。总是独自一个人。休息时间也只是孤单坐着。不过，他可没被欺负喔，只是不大懂玩笑话，又不会主动亲近别人。但是，倒也不觉得他曾为了没有朋友烦恼。

    「某天，我们级任导师好像为了大部分同学没带作业而大动肝火。忘记带的人全被罚站，导师对大家说：明天绝对不会忘记带来的人坐下。接着，几乎所有人都坐下了，除了山根同学。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事态，不晓得导师是不是过度震惊，一时竟哑口无言。

    「这位导师出身郡辖区，因当地教育委员会十分肯定他的教学能力，才来到这所位于地方中央城下町（注1）的小学任教，所以他非常拼命。怎么说呢，是干劲十足吗？好像随时随地都在高喊：『我在这里！』他个子矮小、目光锐利、作风坚毅、个性鲜明，只要有团体存在，就非得以他为中心，否则无法忍耐——他就是这种型的人。想必他也对教育委员会表现这种凸显自我的积极态度了吧。这种人总是精于讨好。日本男人想出人头地，必须懂得巧言令色。等他们出头，又重用缺乏实力但擅于谄媚的男人。于是这个深受儒教影响的社会，就如此每况愈下。算了，这不是重点。

    「瞬间，导师对山根同学的意外举动有些茫然——数十年的小学教师生活，或许这还是头一连吧——他立刻回神，气得火冒三丈。大概觉得自己被小镇学生看扁了吧。他气得大吼：你不打算带来吗？只见山根同学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有打算带来。导师又说：那为什么不坐下？你不敢说绝对会带吗？他又答：我可以说我打算带来，但不敢说绝对两字。任何情况下都无法说绝对。导师气极了，脸色大变，不客气地走到他面前恐吓：不收回刚才的话，就不准强词夺理！还作势踢他。即使如此，山根同学还是不肯说出『绝对』二字……」

    「简直就是古时候的军队嘛。风野先生当时的反应是？」

    我忿忿不平，但内心也认为以当时状况而言，小孩无法反驳实属正常。我一边感同身受，一边发问。

    「对，你说的没错。」

    风野先生皱起眉头，伸出食指指着我。

    「教育实在可怕呐。不，不该把错推给教育。之前只知道山根同学有点异于常人，这次他的不知变通和别扭，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当时的我，是被『看重』的一边，也就是活在体制下的学生。山根同学的倔强固然令人儍眼，但也让我很挂念。因为，他说的也没错呀，我内心虽然有某个角落强烈地与他心有戚戚焉，却刻意置之不理。导师叫他不准强词夺理是什么意思啊？学校不就是教我们讲道理的地方吗？这些疑问在心中挥之不去，我却不敢积极面对。也因为其他非学不可的东西以及我感兴趣的事太多吧，我不想将时间花在百思无益的事物上，够胆小、够狡猾吧？

    「那时，我家权力都掌握在父亲手上，他是个以家世作为唯一自我认同的人。当时他正好被公司解雇，整天都待在家里。母亲白天工作回家后，还要拖着疲倦身躯赶着为父亲准备洗澡水，热他晚上要喝的酒、做晚餐给全家。父亲几乎没外出，却只是坐在餐桌前等待。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女生，就可以帮忙了。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从小到大都被灌输『君子远庖厨』的观念啊。即使觉得母亲辛苦，但在耳濡目染下生长，还以为社会上所有人想法都一样。于是，我上大学后不久，母亲病倒了。在此前一年，他们开始跟母亲的公公，也就是我祖父同住。忘了是日子困顿，还是祖母死后祖父日子过得不如意，从我进大学起，家人就搬进祖父家了。祖父是比父亲更强势的父权主义者，很难应付，况且，身为独生子的我又离乡求学，现在想想，母亲倒下只是早晚的问题，等我们察觉时，她已是癌症末期。尽管如此，父亲却迟迟不肯让母亲住院，还说『我想让她在家里度过最后的时光』，听来很感人吧？我半信半疑，最后证明被骗了。母亲从头到尾都没被告知病名，直到病危前，还要她勉强撑着身子站在厨房准备三餐。偶尔回家，总会看到那令人心惊的光景。只见母亲清瘦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动，在厨房也常不支蹲下，但她还是守着那口灶。我心想，为人母的真是坚强呐。」

    风野先生用力握紧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大骂：够了！但当时还处在不知所措的状态，只一直觉得奇怪，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事情则在母亲丧礼后爆发，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偶然听到祖父跟父亲谈起母亲，祖父说：『二十二年啊，良子走得还真快，算起来那笔聘金出乎意料亏了不少，医院也花了不少钱。』原来，他们只把她当消耗品，嫌母亲使用寿命太短而感到不快，她可是我的母亲啊！那时起，我心中某种意识觉醒了。也许是受了战后民主主义、男女平等教育薰陶的成果吧，尽管那只是形式上的教育：又或许是母亲从肉身解脱、终获自由，将她经年累月的愤怒转移到我身上了；又说不定，那也是我对长期无法帮助母亲的自己发出的愤怒。

    「等我回神，我已把纸拉门一把推开，站在祖父面前。祖父用他低沉的声音镇定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居然拿着壁盒里装饰的日本刀，还作势拔刀呢。我呆住了。尽管对自己所属的蛮横父权社会的自私感到愤慨，然而我表达愤怒的方式和抗议手段，都如此男性化。再争辩也没用。我呆住了，真的呆住了。甚至觉得我自己的存在似乎都是将母亲逼入死境的远因。之后我就离开家，再也没回去过。」

    风野先生说了一大串，似乎也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接着，用吸管喝完剩下的运动饮料，说道：

    「从此我就舍弃男人身分。我没有动手术，而是指精神和意识上的舍弃。但也不是选择女人这边。真要定义的话，我选择无性。」

    在我眼中，这真是一种极富魅力的生存方式。但有可能吗？我据实问了。而他回答：

    「单以意识而言，有可能喔。这是决心的问题。首先，必须将『男女有别』和『以生下两性后代为最终目标的有性生殖』置于自身存在之外。」

    「但是生物做得到吗？」

    「哎呀，你听过，无性生殖』吧？性的原本目的在于生殖，但生殖本身——当然要看生物种类啦——有可能在无性状态下进行喔。况且，更低等的动物都行了，为何身为高等动物的人类做不到呢？」

    「风野先生，这个逻辑说不通。就算意识上想努力达成，但现实问题又是另一回事。再说，这个概念终究会导向『复制』吧？」

    「啊，没错，刚才的确有点离题了，我承认。那来谈『复制』吧，大家好像觉得复制违反生命伦理，总是引起议论，但它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但对于物种来说，还是有变异的繁衍方式存活率比较高呀……」

    「嗯，最后大家都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反对。但是，举例而言，植物中的竹子也是『复制』的喔，红花石蒜（注2）也是。无性『复制』的植物比比皆是，但它们也从未轻易绝种。这样看来，这是相当优秀的遗传因子呐。它们是进化到某一程度时，决定这样就可以了，这不是很清高吗？然后在不同生育条件下，后代也各有异，不管如何还是会产生各自不同的个性，有这种程度的个别性就够啦。」

    「总归最后还是优生思想呀，我无法完全赞同，而且进化的可能性……」

    「进化？与其说进化，退化或恶化的可能性更高得多，也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喔。优秀双亲生下青出于蓝小孩的案例不多见。不然，假设，有些人个性温和、爱好和平，复制再生这些人，人类不就有希望迎向光明未来了吗？如果这就是优生思想的话，那只要优生思想就够了。再也不需要演化，也不需要繁荣，接下来我们又该往哪儿去呢？」

    风野先生几乎没停下换气，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被他的气势压倒，只是专心洗耳恭听。他好像又说累了，暂时静下来。我这才战战兢兢开口：

    「我还是觉得，有性别之分的世界比较多采多姿……」

    然而这微弱的反击似乎成为导火线，风野先生更激动了：

    「两性存在的快乐跟害处，你选哪边？根本像穿着衣服走路的生殖器官，脑袋瓜里只装了海绵体的男人到处都是喔。」

    「既然您这么说，女人不也是吗？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想把一切全都收进子宫里的欲望呀。虽然我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意识，但最近也渐渐觉得，身为女人真难受……」

    我想起卡桑德拉，有感而发地说。

    「是没错啦。但女人造成的危害范围比较小呀。男人的性自我认同基础中本来就有胜利者、支配者的成分。随他们任意而为的话，用不着多久，世界立刻就毁啦。强奸累犯的男人，应该依法去势，这对他本人来说也是松了一大口气。与其过着被性欲支配控制的人生，这对他本身也算一种解放和拯救吧。」

    风野先生趁势接着又说：

    「少了这类刑罚，性侵罪犯只会一再出现，明知如此却放任不管，令人觉得大环境是否对这类犯罪采取了某神程度的纵容，这便是自古以来男性社会的风气使然吧。」

    我不禁叹了口气。

    「愈来越像极度似是而非的女性主义者聚会了。」

    「久美小姐。」

    风野先生改口严肃地喊我。

    「是。」

    「你呀，从刚刚开口闭口就是优生思想啦、似是而非的女性主义者啦，或许你想借此牵制我，但千万不能受这种言语谴责的恐吓，这种语词上的归类标签，正是人们想说出正确想法时的最大障碍喔。」

    「……是。」

    我本来是到这儿探病的，不知何时，反被对方激励了一番。真是奇妙的发展。我想也没想过。

    「……不过……既然如此，风野先生，您希望这个世界变得如何呢？」

    「……变得如何？」

    风野先生挑起一边眉头。我发现这个措词太男性化，与风野先生的主张背道而驰，慌忙改口：

    「是基础，您希望这个世界建立在什么之上？」

    「我才没想过『希望世界怎么改变』这种不自量力的事呢。至少，刚才提到的那种『男性』，我放弃了。」

    「……可是，我倒觉得您很有攻击性啊……」

    风野先生叹了一口气。

    「被你戳到痛处了……这也是我的烦恼……搞不懂哪……」

    说着，他往后躺下。看来他真的很苦恼，双眉间堆起皱纹。

    「这次的事件也是，原因在年轻人彻底欠缺对长辈的敬意。至少，这种现象几十年前还几乎看不到。我一直痛恨的儒教精神，最后竟名副其实地成为日本人的根本精神支柱了吗？一旦当它崩坏，所有道德、秩序都一齐沦丧了吗？暧，不是这样吧。日本人只有这项资产吗？比方说最初的日本人呢？佛教或儒教等宗教传入前的日本人呢？泛神论（注3）呢？萨满信仰（注4）呢？缺少宗教力量，人类就会逐渐变成野兽吗？变得像那群年轻人一样？没这回事吧，应该有其他路可走。」

    语毕，风野先生闭上双眼，想必在沉思吧。听见他脱口而出「年轻人彻底欠缺对长辈的敬意」那刻起，风野先生的成长背景就清晰可见了。然而，眼前这个人应该是跟所有这些观念一路对峙至今的吧？

    我不禁叹口气。

    「总觉得，我也放弃了……」

    我吐出这句话。

    「咦？」

    风野先生睁开一只眼。

    「放弃什么？」

    「女人。」

    风野先生张开双眼。我对那双充满问号的眼睛点点头。接着，我说了未曾向他提起的卡桑德拉事件来龙去脉。就连上次遗漏没说、关于卡桑德拉令人不快的言行，也全盘托出。

    「嗯——」

    听完，风野先生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不过呀，只是这样，你就说放弃女人了？」

    「你还说别人呢。」

    我愣住了。

    「我呀，已有了相当历练，一直都很懂得人情事理。再说，卡桑德拉令人不快的地方，并非仅限于女人才有的喔，而是爱偷窥、好奇心等这些坏习惯。其实可以单纯还原到人格问题上不是吗？若是这样，毋宁说有这类问题的男人还更多呢。男人的嫉妒心有多根深柢固，你知道吗？」

    「嗯……这个嘛，好像跟我想表达的不大一样……」

    毋庸置疑，我下意识想放弃女人身分的念头，比起风野先生赌上自身存在、决定不做男人的想法，两者分量截然不同。不想当女性、也不想当男性，到头来，就等于不想当人了不是吗？风野先生寻寻觅觅的道路，是非女性亦非男性的纯粹人性——是吧……但是呀……不论女性男性一概否定不但不好，这其中分别还是有好处的呀……

    风野先生似乎累坏了，当我默不出声认真思考时，他已沉沉睡去。我无可奈何，只好环顾四周打发时间。整体而言，不到过度整齐的程度，也不会凌乱过头，除去异常大量的书本，这房间算正常吧。不过，我也不常有拜访男人（用在他身上正确吗？）房间的经验就是了。

    从发酵专门书籍到完全无关的领域，他的藏书范围相当多元。

    这个人还真特别哪，我心想；一边望着那张看来痛苦的睡脸。

    差不多该打道回府了。正要起身时，传来咚咚敲门声。一时间我很困惑到底该不该应门。不过，风野先生立刻被声响吵醒，回了声：「来啦！」然后缓缓移动身躯走向大门。

    「什么事？」

    他问。

    「风野先生，拜托你管好惠子。昨天晚上，她跑到走廊闲晃了喔。」

    惠子？我不禁竖起耳朵。

    「知道啦。我把她带走了，放心吧。」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吧？她现在就从缝隙里溜出来，往二楼去了喔。」

    风野先生大大叹口气。

    「那我现在要开门了，别吓到喔！」

    就算您这么说，还是不可能不吓到。风野先生，还是先做个简单说明，比较保险吧……我正想好言相劝时，外头传进仿佛从丹田使劲挤出的高分贝骇人惨叫声。接着，

    「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听来相当无助。这时，门外那位发出惨叫的来客，反射性地与我四目相接。这种状况下该说什么才好呢？说「打扰了」也不大对。总之，我很快点头致意，对方也回礼了，风野先生自然而然担任起介绍人的角色：

    「这位是久美小姐。听到我受伤，她特地来探望。久美，她是优佳小姐，住在对面，是位雕刻家。」

    「还不成气候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在风野先生房里撞见我这个「女性」，「优佳小姐」的认知仿佛只像看见一个来家里玩的同学。她身上穿着类似硬帆布的棉质工作服。虽然没化妆，但也许因为还年轻，让人觉得是个魅力十足的女孩。风野先生夸张地叹气：

    「我不想再说了。久美小姐，拜托你喽。」

    才刚对我说完那许多，也难怪他会厌烦；尽管自己也觉得太顺从风野先生，还是体谅他的任性，把事情经过告诉未来的雕刻家优佳小姐。她的反应异常愤慨，大喊：那些家伙应该被判打屁股！我在脑中想像起她雕出一整排赤裸臀部的画面，不禁失笑，被风野先生狠狠瞪了一眼。优佳小姐继续说：

    「早跟我说，就可以来照顾您了……不不，至少能帮忙买必需品。」

    「太麻烦了啦。」

    「果然很有风野先生的作风。不过，不管管那些孩子的话，又要合而为一喽。」

    「已经没关系。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们在寻找最适合制造子实体的地方。二楼啊？考虑得真周到。大概是在中途天井的窗旁边吧。」

    「今晚对吧。」

    「今晚。」

    说完，两人相视点头。在「里头的房间」中什么事情似乎正在进展，我无法理解，于是问：

    「请问……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

    「啊，抱歉。」

    风野先生慌忙回答，优佳小姐说：

    「风野先生在里头的房间培养黏菌，也就是变形菌。虽说是菌类，最近却变成原虫状到处移动，我才向他抱怨的，因为一经过走廊，就会弄得脏兮兮的。」

    「抱歉啊，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这种状况最近才出现不是吗？总觉得这阵子湿度莫名地高，大概跟怪天气有关吧。」

    「什么都好，看来很像吐了满地的痕迹哪……」

    风野先生瞪了优佳小姐一眼，问我说：

    「要看他们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风野先生神情满足地说：

    「欢迎。」

    说完，他率先起身走出去。走廊上的木雕群，原来出自优佳小姐之手，知情以后，它们突然栩栩如生了起来，真不可思议。

    「你刚刚叫的惠子是……？」

    「啊，是变形菌的名字。」

    优佳小姐对我说明，语气中带着「真拿她没办法啊」的亲昵气氛。

    「请进。」

    说着，风野先生打开房门，室内光线微暗，双眼要花些时间适应。房间正中央铺着蓝色塑胶布，光这样已经够不寻常了，上面还放了像是要栽培香菇的碎木头。而且，房内随处可见黄色颜料泼撒满地的痕迹。这股异常氛围，跟发生意外事故后散发出「此地曾经历事故」的过去式气息不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现在进行式。

    这儿的空气与外界明显不同，集聚着一团浓烈气味。若硬要形容，就是充满霉臭味与粉尘，某种分解作业仿佛在分秒不停歇地一股劲儿秘密进行……

    「这个黄色痕迹是……？」

    「变形菌，优佳小姐就是在抱怨他们。这是小保，那是绫乃。把他们养这么大，你想要花多少时间呀？小保跟绫乃，都是从惠子那里分出来的。」

    仿佛感受到我满是疑问的视线，他又说：

    「偶然机会下，他们诞生了——该说分裂吧。这是分裂前跟我待在一起的同事的名字，我想也算缘分，就借他们的名字命名了。」

    被称作小保跟绫乃的不可思议「生物」，像是小孩用黄色蜡笔恣意画出的扇状线条，看来不像在活动。

    「……好温驯啊。如果他们是『活着的』话。」

    「太失礼了。现在他们可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动期哪。不过，一小时只能移动几公分，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就算如此，他们可是正在以全速移动喔。」

    风野先生简直像宠小孩的典型父母范本，眯眼微笑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移动，是他们终于找到制造子实体的地方喽。对散播孢子来说，这里是uo_值最高的地方。聪明吧？」

    「在这房间里待久了，会腐烂喔。」

    后方传来优佳小姐的声音。

    「才不会呢——哪有这么快。」

    风野先生慌忙对不禁颤抖了一下的我说。我从容点点头：

    「对了，这是在哪采集到的？」

    优佳小姐也来到门边，

    「就是嘛，我也没听说过。在哪里抓到的呀？」

    优佳小姐说了「抓到」，我脑中忍不住浮现风野先生手持绳套、试图捕抓逃窜变形菌的画面。像要订正这两个字似地，风野先生伸出食指对着优佳小姐说：

    「要说『采集』，公司中庭有棵大栗树，初春时被砍伐，树墩冒出的分泌物，随着当时天气变化，浓缩的糖分也增加了，繁殖出好几株有意思的酵母菌。我研究过树液酵母，所以每天都去观察。后来树液分泌量越来越少，酵母菌也把全盛时代拱手让给丝状菌……」

    再说下去似乎没完没了，我开口提醒他：

    「也就是说，在树墩的盛衰荣枯演变史当中，曾经出现您喜欢的变形菌，对吗？」

    「没错。刚开始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对变形菌也不大了解，只觉得，真是奇怪的孢子哪。」

    「培养期间，慢慢产生感情？」

    「可以这么说。我想知道他们能长多大……」

    「想要挑战极限吗？」

    「算是吧。结果也真的大到不可置信的程度喔。有一阵子，惠子的直径好像有八十公分左右。」

    「就在那时分裂出小保跟绫乃吗……」

    「惠子移动时，我想把她拉回来，结果不小心弄断了。」

    风野先生难过地说：

    「放在附近的话，马上会开始合体。但我想，与其让她拖着庞大身子移动——会留下类似蛞蝓爬过的痕迹——不如保持现状吧，移动后的痕迹清理起来也轻松。优佳小姐不抱怨就好了。」

    「一般人会饲养这个吗？」

    优佳小姐叹了口气：

    「被房东知道的话……在他发现前，万一这些孩子制造出子实体、释放大量孢子，这栋本来就快腐朽的木造公寓说不定会就此……」

    「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的啦。」

    风野先生发起脾气来。那张肿胀的脸原本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这个反应实在太好分辨，就连肿胀部分也似乎反映出他的情绪。

    「那么，总之先想想往二楼去的惠子该怎么处理吧，先制造出子实体的好像会是她。」

    优佳小姐冷静地说，走到外头，指着楼梯和可能蔓延的方位。像是慑服于这股气势，我们也跟着走出去。楼梯途中有转角平台，从此地再延伸到二楼。转角平台上方开了一扇采光良好的窗。由于是雾面玻璃，柔和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一直照到楼梯下方。手掌大小的黄色变形菌，就黏附在转角平台与一楼中间地带附近的墙壁腰板上。

    「惠子，辛苦你了，竟然能找到这里。」

    风野先生直掉泪，我心中感觉奇怪。尽管风野先生之前表明「我不留后代了」、「我厌倦被DNA支配的生存方式」，然而，他心中又是如何定位对这些微生物的偏爱之情呢？难道只是将原本追求异性的原欲，转而关心其他生命活动罢了？就算跟自己种类不同也无妨吗？或有其他答案？

    「请快想点办法嘛。」

    优佳小姐不带感情地继续催促。

    「知道啦，真是的，人家都受伤了还在养病，真是没同情心。」

    风野先生不住嘀咕，一边从刚才的房间拿出水桶和粉刷墙壁时用的镘刀。水桶中装有碎屑般的东西。

    「对不起喔。好不容易都到这里了。」

    风野先生温柔地望着变形菌，一边把它舀入水桶。这时，他转向优佳小姐说：

    「你不想看看子实体是怎么制造的吗？」

    口气仿佛在谴责她。

    「当然想喽。不过，对我来说，保存这栋建筑物更重要。而且，我的雕像几乎都是木头做的，危机四伏呐。」

    「惠子他们是吃朽木长出的细菌或霉菌没错，但不啃蚀消化木材本身呀。」

    「总之，只要他们还在外头乱跑，就会到处边觅食边移动吧。这样一来，也不知我的作品何时会被盯上哪。」

    「有什么关系嘛，稍微碰一下——只是轻轻从表面经过而已，假设真有可能的话。」

    「别吓人了，这可是一种骚扰行为喔。」

    这下风野先生再也无法回嘴。

    「我懂了。这样吧，不好意思，久美小姐，你能帮我把惠子拿到公园放生吗？」

    「咦？我吗？」

    我吓了一跳。到公园倾倒这种东西，根本是丢弃非法垃圾的现行犯。我表明想法后，风野先生失落地说：

    「呜——你们一个个都好冷淡。」

    我和优佳小姐面面相觑。

    「天黑以后，我们陪你一起去——可以吧？（这时，优佳小姐征询了我的意愿，我点头）请风野先生您亲自放生。我们会帮忙注意附近有无行人经过。」

    「啊，就这样好了。」

    风野先生似乎很满意。看来，他还是很想亲手放生吧。

    「二楼也有人住吗？」

    我对这栋公寓燃起兴趣。

    「二楼住了三个人，都是学生。一女两男。打工之类的外务很多，常常不在家。都不算太爱干净的人。」

    优佳小姐对我说明。接着，我问了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走廊雕像。

    「那是我的毕业制作。每个人一生中，意义最重大的事——这些事旁人看来毫不起眼、但在死亡瞬间像跑马灯掠过脑海。我在想，能不能把它们用宛如时间冻结的样子表现出来呢？离完成阶段还很远就是了。」

    「哦哦，原来如此，总觉得很吸引我哪，有种说故事的感觉……」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我这番评论让优佳小姐很开心。

    「这是谁？中间这个女生，神情看起来很专注。」

    「这个啊，小时候的玩伴。这女生跟我年纪差不多，刚好同住在三间并排的屋子里。偶尔也会吵架，但我们感情很好，我们的妈妈也是。有一次，中间房子跟右边房子的分界线，闯进一只迷途小猫。那条分界线，是只能容一个小孩勉强通过的小巷，非常非常窄。其实这边原本是三间房子连在一起的长屋，但设计者费了一番感人功夫，区分出三户人家，结果就出现连人都走不过去的小巷。不过，小孩子还是用尽办法侧身打横走过去——三不五时会擦过墙面，把棉布洋装弄脏——总之，我们很喜欢这条小巷。靠近巷子地面的家中地板下有个通风口——通过这里时，光裸的脚踝总传来一阵寒意——小猫好像就从这里跑进去的。通风口里传出『喵喵』叫声，所以我们猜是小猫，还取名『小咪』，大家都很疼它。但不可思议的是，任谁都没见过小咪。只听见声音。我们常把鱼干、柴鱼饭放入通风口……嗯，它应该有吃。因为食物不见了，地板下也常发出声音。某一天，声响突然停止了。我们很担心……想拜托爸妈翻开榻榻米和地板，但这事非同小可，他们不可能答应。于是，大家每天都在开作战会议……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固然天真，我们却很投入。为了千方百计诱出小猫，考虑在通风口附近烤秋刀鱼、从外面挖个洞通到地板下，或偷偷掀起一块榻榻米、进去一探究竟……后来，爸妈主动提议替我们掀开地板。地板下死了一只动物，想必他们也觉得不舒服吧。结果呢？那里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那年夏天每一天凝神专注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到底是什么竟让我们如此沉迷？简直就像攸关性命的重大事件。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小猫到底存不存在，说不定是幻听呢。」

    「其他雕像背后也各有故事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风野先生说，口气若有所思。接着，优佳小姐说：

    「所以，即使对象是变形菌，但风野先生对自己所饲养生物的热情，我不是不了解。」

    「真的吗？我倒是看不出来。」

    风野先生说着，显得有些开心。

    「不过啊，我再声明一次，讲得夸张点，风野先生心爱的宠物，可能威胁这些雕像，也就是把我的人生吃掉喔。就算你再三保证他们不吃』木头。本身，昨天晚上看见惠子跑到走廊上的时候，吓得我背脊发凉哪。」

    「我知道、我知道。」

    风野先生怅然若失地回答。

    「我有点受打击。菌类是分解专家，也是世上最不会威胁其他生物的东西，我本来还认为这是一种理想呢……」

    风野先生看来很沮丧。

    「没想到我跟这么珍奇的生命体同住一个屋檐下啊，就像把自己的人生投影在木头中似的……」

    「真是抱歉了。」

    优佳小姐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对这样的她产生亲切感，打从内心喜欢这个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论年纪，她应该比我小上一轮，却是个坦率好懂的人，用字遗词不暧昧，意思表达精准，又好沟通。对我而言，这是相当难得的特质，真想跟优佳小姐多说点话。

    「久美小姐，方便的话，天黑前要来我家坐吗？还是你有别的事要忙？」

    「没有。」

    正合我意。

    「那，可以的话，吃咖哩饭如何？黄昏时开始煮的，现在吃刚好。」

    事情竟意外顺利。

    「咦？可以吗？」

    我完全将年长者的威严抛到一边了。

    「当然没问题喽。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不会提议。风野先生呢？一起来吗？您这个样子也不能出门吧。还是别吃刺激性食物，对伤口比较好呢？」

    「是不大妥当，不过，能吃到优佳小姐做的咖哩饭，光这点就值回票价了。」

    风野先生似乎心情大好，真是个情绪起伏明显的人。

    优佳小姐的房间，使用大量异国风布料，洋溢跟咖哩颇为契合的氛围。咖哩饭也很美味，是有浓郁柠檬香茅风味的泰国绿咖哩。是勾起风野先生的回忆了吗？他聊起在泰国鉴定分离酵母的往事，话匣子一时间停不下来。例如，泰国的发酵食品工厂没做好微生物管理，却从污染菌中飘出难以言喻的香气……等等。这些话题，好歹跟我的专攻相关，然而优佳小姐会有多少兴趣？我内心暗暗有点同情她。不过，优佳小姐似乎习以为常了，没任何特别反应。

    其实吃饭时，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在优佳小姐面前提起糠床的事。本来今天拜访风野先生的原初动机，也是想请教他辣椒粉的事。那么，就见机行事一点一点透露，至少得传达重点吧。于是我开口了：

    「风野先生，之前跟您聊过的糠床，我把辣椒粉洒进去，结果奇妙的发酵作用停止了。」

    「喔，那件事啊。」

    风野先生突然换上慎重其事的口气。也就是说，他又变得寡言了。

    「只是试试而已，怎么会这样，我还是搞不清楚。」

    「唔——」

    风野先生沉思半晌，不经意指了指优佳小姐，对我抛出「能说吗？」的眼神。我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缓缓点头。于是，风野先生开始聊起我家的糠床。他叙述得太夸张时，我就从旁修正。优佳小姐是怎么想的呢——自己正在跟一群有严重妄想症的人谈话？还是：让这些危险人士进房间好吗？——从她的表情不得而知。风野先生说完，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懂她的心情。然后她说：

    「我再确认一次，久美小姐所知的，关于这个糠床不可思议之处，简单明了来说就是光彦登场，而在现实中目击这一点的人，只有那位胡立欧先生。」

    我点头。优佳小姐继续说：

    「这位胡立欧先生，小时候跟久美住在同一栋公寓。也就是说，他童年时期生活的地方离糠床相当近。而风野先生没亲眼看过光彦。」

    「嗯，可以这么说。」

    风野先生表示同意。

    「啊，不过，胡立欧的爸妈好像认得光彦喔。」

    「这样啊。」

    优佳小姐陷入沉思。

    「我的确也考虑过这也有可能是妄想，但……」

    我谦虚地说了。实际上以客观角度而言，这个解释并不突兀。风野先生徐徐开口：

    「产生妄想的过程，或许的确类似异常发酵。就像一颗颗噗嘟噗嘟冒出的气泡。最后形成令人意想不到的影像……谈到人类的精神活动，我们已知跟某些化学物质有关，但或许两者之间有更密切的关联。比如说，费洛蒙就是著名的例子；费洛蒙当中又分许多种，具有不同作用，所以，说不定还有些种类能强力支配人类意识底层，却未被人类发现。」

    「没错，也许是某种物质造成集体歇斯底里性的妄想状态，也不无可能啊。」

    优佳小姐说道；但我能察觉，她内心如此猜测的程度，其实远比这句话还强烈。老实说，连我也暗暗觉得这可能性很高。但是，身为当事人，又是一个活着的主体，我光是接受眼前的现实就已经费尽全力，对于临到我身上的状况，只能诚实以对。不过，要是立场颠倒，我也会跟优佳小姐有相同反应吧。

    「某种物质……比方说，寄生在人类某种精神活动中的菌类……要是真的存在，也不奇怪哪……」

    风野先生专心思考，接着像得到某个结论似地抬起头：

    「但是啊，我们不要再用所谓『常识』啦、『一般』啦这类的字眼了。」

    「我没说呀。」

    「就算没说，但你刚才分析的态度非常男性。只要几个人众在一起，就非得有人扮演这个角色不可。我的个性是如此，所以优佳小姐也在谈话时下意识出现『理论上』、『现实上』之类的发言，这也不无可能喔。」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我绝对不是从高人一等的角度看待久美小姐的事，只是觉得或许有可能，希望大家朝这个方向思考而已。就连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小猫事件，我也怀疑可能是一种集体歇斯底里哪。」

    优佳小姐神情认真得有些吓人，她边思考，边慢慢说出每一句话。风野先生点点头：

    「我懂。不过，站在本身也被卷入这件事的立场，我认为自己也必须寻找答案。所以……思，先说辣椒粉吧。刚才突然想到跟癌症形成有很大关联的癌症遗传因子。遗传因子不正常，会加速细胞异常分裂，使息肉变大。酵母也拥有相同序列的遗传因子，想必这件事跟细胞繁殖息息相关。如果破坏这些遗传因子，酵母就无法繁殖了。」

    「而您的意思是：加入辣椒粉产生与上述类似的效果了，是这样吗？当然，糠床的微生物群不只酵母菌，各色各样的微生物都与此有关……」

    「我们拿酵母为一例，来想想看吧。人类跟酵母，两者之间有许多具互换性的遗传因子。可能因为同样都是真核生物吧。例如，酵母的『癌症遗传因子』若是坏死，这时把人类的『癌症遗传因子』置换进去，又会开始正常繁殖。有趣的是，最近研究发现，细胞性黏菌，不像惠子他们这种多核构造黏菌，而是几乎以单细胞原虫状态繁殖——但水分过多时，会开始进行有性生殖。这时，控制这有性生殖的有力遗传因子之一，序列似乎也近似癌症遗传因子呢。」

    「竟然扯到遗传因子了啊。」

    「不址到遗传因子，人类的攻击力啦、支配欲啦，通通都谈不下去喽，真是的。」

    风野先生表情认真（虽无法确知她的表情，但八九不离十）地说。

    待我回神，窗外天色已晚。于是我们慌忙（赶在惠子制造子实体之前）提着水桶出门。天色昏暗，本以为风野先生不需要围巾了，然而都市夜晚意外明亮，他重新密密实实包起围巾，却比不围时散发出更显眼的可疑气息。此时的他，确实不能任其就此独自外出。我和优佳小姐分别走在风野先生前方和侧方，就这样出发了。水桶让风野先生提着。

    「哪里的公园？」

    「附近付费澡堂后面，是一个有小片树林的儿童公园。」

    优佳小姐回答。

    「离这里很近，风野先生随时都可以去看喔。」

    「那里？太小了吧？」

    风野先生似乎不大满意。但是，「随时都可以去看」听起来似乎颇具吸引力。尽管不甘愿，他还是答应了。

    最近外头总是令人不舒服，怪异湿度持续着，今晚也是如此。问题不在湿度大小，而是在质。气象学上该怎么称呼这种现象？我最近很少看新闻，实在不清楚。

    「到处都灰蒙蒙的，不觉得最近空气有点怪吗？」

    我这么一提，优佳小姐漫不经心地说：

    「是吗？」

    难道只有我在意吗？话说回来，连动不动就抱怨的风野先生，我也不曾听过他对最近的天气发表言论。

    儿童公园果真不远。进去后，只见秋千、沙坑和蹓狗的中年男子，当然已没有「儿童」的踪影。水银灯虽亮着，反而将周边暗处衬得更加黯淡。走到有株樟树矗立在靠近大马路边、随时随刻都被车灯照耀的一角，我们便把水桶内的东西往这株樟树根倒下。

    「再见了，惠子，多保重喔。」

    我本有心理准备会见到更伤感的场面，风野先生却出奇淡然。我对他这么说了以后，他答：

    「我才不执著呢。我要自己不能有太多占有欲，只要惠子幸福就够了。」

    不知情的人听了，一定会联想到男女间的别离吧。谁能料到，这是弃养变形菌的台词呢？

    「谢谢，你们两个都是。再来就是惠子的遗孤了，小保跟绫乃生出子实体之前，还请多多关照喔。」

    这和我没有直接关系，大概是对优佳小姐说的吧。

    「多多关照什么？意思是要我允许他们半夜在走廊上乱跑吗？」

    优佳小姐突然惊醒似地，似乎无法将这句话当耳边风，锲而不舍地追问。

    「要你注意别让他们半夜溜出来。不过，一不注意照到光线的话，又会蠢蠢欲动。他们之所以乱跑，是为了寻找通风、干燥又照得到阳光的地方。」

    「蠢蠢欲动……？」

    「就是指想要制造子实体。」

    「制造子实体，然后走廊又会……」

    「所以我要你帮忙注意嘛。别让他们起制造子实体的念头就好。不过，这已经违反自然了吧。」

    「在那里饲养变形菌，本身就已经够不自然啦。你看，惠子跟外面的空气接触以后，多有精神哪！」

    事实上，虽然说来不可思议，「惠子」看来的确很开心。或许是车灯照耀的关系，色泽更鲜艳，似乎也更有朝气了。

    「好像要跳起来似的。」

    优佳小姐再补上一句，风野先生默不作声。

    「看来，惠子在这里也能好好活下去。我们走吧。」

    我开口催促，谁都没异议——大概只有风野先生恋恋不舍吧——我提起水桶，众人离开现场，先跟大家一起回到风野先生的公寓，打算拿了包包就回家。我开始挂念家里的糠床了。

    从刚才就不发一语的风野先生，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

    「一起去吧，去那座岛。」

    他突然冒出这句话。

    「咦？」

    我完全无法会意他所指为何，停下来望向他藏在围巾下的脸庞。

    「你祖先那座岛。」

    「……啊。」

    我终于恍然大悟。

    「怎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呢……」

    我疑惑地问。

    「应该去的。」

    风野先生突然强势起来。

    「请你稍等一下，这跟你对继续用不自然的方式饲养小保和绫乃一事有所愧疚的心情有何关连？」

    风野先生再度陷入沉默。不一会儿又说：

    「我要带小保跟绫乃一起去。」

    他以悲壮声调说道。

    「什么？」

    「我要在那里采集野生酵母。」

    风野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那里将是小保和绫乃的新天地。」

    「风野先生，您不是在自暴自弃吧？」

    优佳小姐战战兢兢问他，似乎有感事情发展至今，自己也有部分责任。

    「请让我再想一想。」

    我慎重回答，自已也觉得早晚得去一趟，但实在没有独自前往的勇气。话虽如此，我也无意牵连外人。风野先生若肯相陪，是再好不过。然而，身为最重要关键人物的我，却还犹豫不决。

    「越快越好。」

    风野先生断然地说，一定是担心小保和绫乃吧。

    这时，突如其来一阵强风，吹得路树枝桠晃动不已，再吹动沿路招牌发出声音呼啸而过，我不禁闭上双眼。最近，空气每天都沉甸甸的，这阵风倒是令人倍感新鲜。我张开眼，正想说这个发现时：

    「你们说的岛屿，还有任何亲戚在吗？」

    优佳小姐一脸狐疑地问。

    「这我也不清楚。是听了不少传闻，但早就没连络了……」

    于是，又回到最初的对话。

    「那么，总之，连络看看吧。」

    风野先生态度强硬。

    「就算您这么说，也太突然了……」

    「这样一点都不像久美。更干脆俐落一点去推动这方面的事情不是比较好吗？带着糠床去，物归原主不就好了？这样一来，你的人生也可以从诅咒中解放，今后也能活得更轻松自在不是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呀……

    我叹了口气，然后大家回到了公寓。

    我拿了包包，向优佳小姐谢过今天的咖哩饭，对风野先生说了近期还会再来拜访，然后离开公寓。

    风野先生这一篇摸不清是往日回忆、信仰自白或是生存方针的长篇大论，依旧在我耳中挥之不去。

    「还有其他路」，他曾这么说。一定应该还有其他路可走。「其他路」又是指什么？

    回家路上，我不断思考这个问题。自太古时代起，放任遗传因子自由发展的结果，就如同丛林中踩出的兽径，男人与女人也各自形塑出多种生存方式了吧。再加上文化、土地背景的微妙差距，民族特征也随之成形。

    其他路，到底是什么呢……

    因卡桑德拉而起的风波，让我往糠床洒进大把辣椒粉，尽管在最后阻止了异常发酵，但糠床本身却完全荒废了。该怎么形容呢？死气沉沉，毫无动静。不管是乳酸菌、酵母菌或酪酸菌，都没有运作的感觉。然而，某处似乎还残留着微弱气息，令我莫名相信，所以还维持每天定时翻搅的习惯。

    这，就是在遗传因子支配下行动的象征之一吧，也是自古以来的其中一条「路」吗？不过话说回来，在遗传因子控制之下，个人的自我发现又会受到多大妨碍呢？所谓的「个人」，又真的存在吗……对遗传因子而言，「个人」本像是承载它们的交通工具，竟然开始拥有自我主张，也是一件料想不到的事吧……或有其他可能……？

    我反复思考，不知不觉已回到公寓。一个小女孩，和一个似乎是她母亲的孕妇从管理员室走出来，对我轻轻点头行礼，看来像要去附近买用品。我看了她们一眼，走进电梯。

    具体而言，卡桑德拉到底是「谁」呢？

    自她消失已过了好几天，我心中似乎也逐渐浮现答案。身为关键核心的卡桑德拉，的确有和母亲相像之处，但绝不是「我的」母亲。似乎是在亲戚的「女人们」底层蠢动、绝不浮上台面，其存在却宛如受众人默认，大家都知道的「某人」。

    试图将卡桑德拉套在「现实」中的某人身上对号入座，是我太天真。「光彦」出现时也是如此吧。他只是拥有许许多多与光彦相似特质的「光彦」。是我和胡立欧之间共同拥有的耀眼少年，化身为「光彦」来到我们眼前。

    我叹口气，走进阿姨房间整理瓦楞纸箱。这里曾是卡桑德拉的房间，所以让我一度犹豫该不该来。但是都继承了这公寓，这点工作应该属于义务范围吧。

    其实，我极度害怕看到遍地布满蛞蝓爬过痕迹的画面。但一看之下，到处都找不到。不过，靠外面的几个纸箱被打开了，想必是那对低俗「双眼」的杰作。刚继承这里时，是我把这些纸箱装满，但当时并没有详细清点，既没那时间，也没那兴趣。更何况，阿姨的笔记等物品让我心生不忍，更提不起劲确认了。

    我再度将这些纸箱盖上。这时突然想起，之前整理纸箱时，起初几个箱子内装了不少笔记本。没错，还是按照年代顺序排的。我猜是日记类的东西，怀着为棺材覆上泥土的心情，将它们放进纸箱了……

    「啊。」我小声地叫了出来，瞬间脑中瞬间散发白色闪光。对呀，如果真是日记的话……现在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比它更有必要呢？

    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注1：以诸侯居城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城镇。

    注2：学名为Lycorisradiare，日文名「彼岸花」（Higan-bana），石蒜科（Amaryllidaceae）多年生草衣，原产于中国长江流域，有鳞茎，广憜圆形。叶带状较窄，色深绿。七至九月开花。花茎长三十至六十公分，顶生伞形花序，花瓣倒披针形，向外翻卷，雄蕊和花柱突出，色鲜红。蒴果背裂。日人认为彼岸即为死之国，多以此花为不祥之物。

    注3：Animism，原始信仰，相信万物皆有灵。

    注4：Shamanism，古老的灵性修行，规自然为灵性和疗愈的源泉。

第一卷 5.时子阿姨的日记

    〇月〇日

    今天是春分。也是佳子大姐未婚夫——启治先生第一次来家里的日子。

    启治先生带来的伴手礼，是这本笔记。我跟加世子二姐各收到三本。这些是没有特定用途的空白笔记，要写什么都可以。我很开心，烦恼好久该写什么，最后决定当日记本。刚好四月起我就要上高中了，想趁这个机会尽量写下日记。为什么说「尽量」呢，一开始就要求自己每天写的话，不用多久就会五分钟热度，失去耐性。一旦想到「天天都必须写」，只要一天没做到就觉得烦。若是「尽量」，即使忘了两、三天，也可以随时接下去写。

    内容多寡也不一定。写得多也好，只有一行也好，是这本笔记方便之处。原本就设计成日记的话，还要平均分配，每天写下相同字数，那样就不方便了。启治先生真是送了好东西。不久，就要改口叫他「启治姐夫」了吧？不过，我还不大认职启治先生。但即使如此，只要佳子大姐了解他就够了。启治先生是镜原的远亲。据说他爷爷那代也是从岛上来的。所以，他趴那个缸应该处得来吧。当然，他之所以成为佳子大姐的未婚夫，或许跟这件事也有关。那个缸，今天也嘀嘀咕咕了一整天。妈妈和姐姐们都没在意，但我有点在意。加世子二姐说：「那是冒泡声，它从冬眠中醒过来了。」看都不看一眼，她还真敢说呐，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回哪去了。

    啊，不行不行，一开始就写这种内容可不行。

    〇月〇日

    今天是国中毕业典礼。此后几乎要跟绝大部分的朋友道别了。大家都哭成泪人儿。但我更无法制止自己去在意家长席上坐在妈妈身旁的人，尽管一举一动像个外人，不过，八成是「沼泽人」。为什么要带「沼泽人」来呢？这是我的毕业典礼啊。回到家，妈妈已经到家，却不见「沼泽人」。我问妈妈，她说不晓得有这个人。

    骗人。

    的确，冬天时「沼泽人」不会出现。认真说来，春天过后他们才会如此清晰地出现。所以我才想好好确认。明明就在眼前，却装做视而不见，妈妈真怪。如果她能更坦率，像朋友一样跟我无话不谈就好了。不过还好，我有佳子大姐，我们什么都聊。参加毕业典礼的「沼泽人」，其实好像一大早就待在厨房，是帮忙准备早餐之类的吧。我的心全系在毕业典礼上，连早餐都没空好好享用，更别说注意他了。我问佳子大姐：「那个人，八成不是这一、两天才出现的。」「那不是你认识的人吗？没注意到啊？」怪了——即使如此，虽说是『沼泽人』，家中出现一个人却不是家人，怎么可能没发现嘛。她却说：「所以他是我们的家人没错啦，只是常换不同样子出现。」我说：「大姐，这样好奇怪哦。」她笑着回答：「事情就是这样嘛，没办法。」亏她笑得出来。我说：「我只想过正常的日子。」只换来她轻轻带过一句：「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这就是我们家的正常日子。」

    〇月〇日

    春天到了，今天却好冷。风也很大。

    我现在不是国中生，严格来说，也不算高中生，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期间。妈妈和姐姐们出去买东西，不在家。佳子大姐今年春天大学毕业后，决定到附近小学当老师。今天就是为了买套装、鞋子等等的东西出门，所以我一个人看家。

    我坐在沿廊上晒太阳，望着玻璃窗外的风飞快打转。突然，从背后传来咳个不停的声音，然后是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我莫名困了起来，躺在坐垫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有人已帮我盖上被子，外面天色渐渐变暗，挂钟敲了五点。发呆了一会儿，玄关传来声响，姐姐她们回来了。我急忙出去迎接。之前，百货公司来通知说我的新制服已经做好可以去取，她们也一起带回来了。这是接到及格通知后不久，量好尺寸拿去订做的。

    「买了好多配菜喔。」「今天晚餐就吃这些吧。」「走了这么多路，真累。」妈妈和姐姐们异口同声地说。她们也顺便买了新袜子、手帕给我，我试穿给大家看，她们称赞说很适合。不过我觉得有点太大了。

    〇月〇日

    我跟小雪一起到镇上。小雪后来跟我上同一间高中，我们去买参考书之类的东西。后来回小雪家，试了好几种新制服领巾的打法，明明打出来的样子一样，打法却有这么多呀。小雪说：反正看起来都一样，选最简单的就好了。不过，不一样的打法，代表看不见的地方有不同构造，就算结果外观相同，折叠过程的感觉顺序还是不一样，我选了复杂的打法。小雪说我怪，但这就是个性的差异，没办法。

    〇月〇日

    今天是佳子大姐第一天上班。学校老师也能用「上班」这个字吗？学生还在放春假没来上课，不过老师要着手准备各种事项。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偏偏可怕的「沼泽人」几天前就出现在家里，面带微笑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时间还早，分不出是男是女，只见一个有如模糊影子般的物体在移动，却能感觉它在笑，真不可思议。像今天这样有重要活动的日子，老是会出现多余的东西。

    〇月〇日

    今天是我的高中开学典礼。领巾练习打了好几次，变得皱巴巴的，我用熨斗烫平，小心翼翼地打好了结，加世子二姐却取笑我：「反正也只有一开始。」似乎我很快就不会在意领巾皱纹了。

    今早我很快就醒来，下楼一看，妈妈正在准备早餐。她看见我，笑着说：「早安，今天好早哦。」我说：「开学典礼十点开始，但我要先跟小雪她们会合。」「那，妈妈之后就直接去家长席喽。」她回答。「思——那个——」我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说：「你还会带那个人来吗？」「那个人是谁？」她问。「上次来毕业典礼的人。」我答道。妈妈的手停下来。接着，她认真地看着我说：「小时，妈妈没必要骗你，我真的没看到哦。」我默默无语。可是，那瞬间，我第一次觉得妈妈说的或许是事实。

    〇月〇日

    高中生活起步还算顺利。朋友的名字也几乎记起来了。跟小雪虽然不同班，却也没关系，忘记带课本的时候，还可以借来应急，这样反而方便。

    早上，在巴士站等车时，妈妈从家里跑来，把我忘记带的便当拿给我。当着同在那儿等车的人面前，我觉得很难为情，连声谢谢都没说就收下了。不过，那时妈妈拼了命的神情，和赶上时喜出望外的脸庞，等我坐上公车后，还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总觉得自己太冷淡，对不起她。为了补偿妈妈，今后要更体贴才对。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谅解某些日常琐事，比方说，模糊人影明明就在那，却坚持说没有，从小就是这样，会让小孩情绪不稳，至少像我这样的小孩就会。加世子二姐那类型的就另当别论。要是没有佳子大姐，我早就疯了。

    佳子大姐婚后如果离开这个家，我一定很难过。

    〇月〇日

    今天是学校测量身高体重和健康检查的日子，总算结束了。真麻烦呐。这些活动总给人一种真正的校园生活尚未开始的感觉，就像还在助跑一样，令人心情浮躁。

    我交到新朋友了。她叫木原。是个稳重不随便的人。

    〇月〇日

    加世子二姐看起来不大对劲。不，不对劲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有个朦胧的「沼泽人」在她房里，每当二姐想出来时就贴近她脚边，让她走不出来；但加世子二姐跟妈妈一样，认为样貌「模糊」的「沼泽人」并不存在（或是选择不看），所以没办法叫对方「不准这样」。二姐跟妈妈都容易被「沼泽人」影响，我觉得，全都是因为她们不正视事实。

    为此，二姐有一个礼拜没去上女子大学了。刚开始时，她扭着脖子说身体不大舒服，还说马上就好。最近却整天待在房里，听音乐、看书（加世子二姐耶！）。仔细想想，这是「沼泽人」的嗜好。

    妈妈开始担心了，不过她对渗透这个家内内外外的模糊物体，简直粗神经到了极点。

    〇月〇日

    日记停了快一个月。事情不妙了，加世子二姐越来越不寻常。她开始足不出户，整天关在房里，连起居室也不想出来，最后我们甚至把三餐送到她房门前。我和佳子大姐都明白原因为何，但万一点破了，又会招来二姐白眼，所以我什么都没能说。

    「总之，得想点办法！」所以佳子大姐提出好点子：或许这是出于超级敏锐的直觉吧！我们打开搁着的糠床盖子，除去冬天覆盖的一层盐巴后使劲翻搅，还加入炒米糠，促进糠床再次恢复活动：这是趁妈妈不在时做的。「大姐真厉害，什么时候学的？从别人那看来的吗？」我问。「嗯？每年都是我负责这个呀！」她回答。我讶异得「咦？」了一声。接下来，大姐对我说出更惊人的事实：「是我小时候奶奶教的哦，她说：『因为你妈不可靠。』不过，妈妈也有照顾糠床。虽然她做得到天天照顾毫不间断，但只要隔了一段时间就会忘记。天气开始转冷，差不多该让糠床静置发酵时，妈妈确实有敷上一层盐巴，后来却忘记拿掉了。奶奶去世以后，每年春天打开盐盖的人就是我。但今年春天因为我开始工作，变忙了，心中便暗暗期待：或许不开也没事，就试试看吧——事情却变成这样。」说到这，佳子大姐往加世子二姐房间看去，一副相当同情的样子。

    我无话可说。做了这实验般的举动，的确对加世子二姐不好意思，不过，我也觉得佳子大姐很辛苦，她内心一定多少也希望就此不受糠床束缚，获得解放吧。正因为我非常懂得这种心情，才无话可说。

    〇月〇日

    那之后，简直像没发生过的，加世子二姐又开始上学，米糠渍菜也出现在家里餐桌上，便当里也放了米糠渍菜。虽然配菜不只有它，味道也绝不难吃……但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就像「沼泽人」一样。比空气沉重，想视而不见却无法不在意，少了它又不放心。

    妈妈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冢家有本难念的经呐。但是，到底是什么「经」，她从来不提。想必她对事情的理解，也不到能对我说明的程度吧。她不想了解，也无意知道，就跟「当没这回事」没两样。所以，连爸爸不见了，她也认为是一种自然现象吧。天啊，真荒谬。

    〇月〇日

    今天是久违的快乐星期天。

    启治先生带我们去兜风。

    姐姐们一早就开始努力做饭团、三明治，我也在旁边帮忙。洗菜、递火腿，还打包了水果跟零食。接着到海边兜风。我们在沙滩上散步好久，挖贝壳、找寄居蟹。然后在松树下吃便当时，赫然发现妈妈不知何时早已把装有米糠渍菜的保鲜盒放在餐点里一起带过来。大家面面相觎——我们明明都在厨房，却没人注意到妈妈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装进去了——然后放声大笑。妈妈辩解着：「唉呀，少了这个就不行嘛！」但听起来实在太愚蠢，于是我们又笑了。笑到眼泪快流出来。尽管这件事也没这么滑稽。

    我们吹着自在舒畅的海风，仿佛对很多事都能一笑置之。启治先生只是微笑看着我们。我开始想：嗯，叫他「启治姐夫」也无妨。

    这是时子阿姨十六岁时的日子。「启治姐夫」是我的爸爸，佳子大姐是我妈妈。读到此，复杂思绪涌上心头，我把日记放在腿上，双手掩面，我并没有哭，没有流眼泪。只是有股对「家庭」无法言喻的怀念之情。即使怀抱着「糠床」这个奇妙如同关键性病灶的东西，所谓「家」的器皿依然就像这样，总能发挥机能持续运作；简直就像一棵开了大窟窿的树，奋力吸取水分，一点一点让嫩叶萌发。

    我对所谓「家庭」早已不复记忆，明明连值得怀念的记忆都欠缺，即使如此，这些揪心思绪到底来自何处？在日记中登场的人也都不在这世上了（啊，加世子阿姨还在，木原小姐也是呢）。

    时子阿姨的高中生活，与当时女学生无异，持续有对异性及同性友人的憧憬和反动、社团内的人际关系、对师长的批评。总而言之，除去描述家庭时偶尔会提及的「那些人」外，是一个「少女十五、十六时」的世界。

    笔记还有十几本，怎么也不可能一次读完。我口渴了，走到厨房想暍点东西。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饮料时，电话响了。

    「喂？」

    「喂？啊，久美吗？」

    是风野先生。声音几乎跟之前同样清晰。听他可以随意说话了，换言之他应该好多了吧？

    「风野先生吗？」

    「嗯，今天多谢了。」

    「哪里哪里，我也很开心能认识优佳小姐。」

    「很有意思的女孩子吧？我从以前就觉得，她跟久美在某些地方有点像。」

    我能理解。

    「话说回来，那个糠床，你采样观察过了没？」

    「……嗯。」

    这我老早就做过了。

    「然后呢？」

    「酵母菌、乳酸菌，还有其他以糠床内的微生物群落来说大致能预测到的成分。」

    「有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微生物对你吐舌头？」

    「……那倒是没有。」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风野先生大可在此时笑出来，或对我说「你这人真有趣」之类的话，但他却马上转移话题。

    「去『岛上』的事，我是认真的。」

    「请让我再考虑一下。对了，我这边找到了时子阿姨的日记……」

    「哦，了不起。」

    他的音量比刚才高了八度。

    「哪时的日记？」

    「从她上高中开始写的，有很多本。我还没看完就是了，您要看吗？」

    「……嗯——」

    风野先生噤声不语好一会儿，然后说，

    「那是日记对吧？还是算了。你我立场不同，看也无所谓，不过我就……」

    我不是不懂风野先生的踌躇，就连我也带有那么一点轻微罪恶感。

    「总之你看吧，一有发现就告诉我好吗？顺便也考虑一下旅行的事。」

    「知道了。」

    挂上电话后，我再次慎重思考去「岛上」的事。虽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没做好准备的强烈焦虑感还是比较强，而且也必须向公司请假。尽管我从没使用过有薪特休，还有很多假可请，却需要下定决心的动力。

    我回到餐桌边，把从刚取出来就没动过的宝特瓶拿起来，把饮料倒入杯中。接着，我不经意往收纳糠床的地方瞄了一眼。自最后卡桑德拉现身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类似变化。看来，那个「诅咒」般的预言发挥效力了。

    事实上，自卡桑德拉消失后，我没放新的蔬菜进去腌渍过，只是一味翻搅。不放蔬菜、只维持住本身存在的糠床，说不上正常，总觉得什么地方正在逐渐贫瘠。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最近，半夜时分总会听到像是风吹过置于荒野的破纸门般的声响，音量不大，但奇妙地令人备感孤寂。刚开始，我在睡梦中依稀听见，实际上直到昨夜，才发现每晚几乎都重复出现。是糠床发出的声音吧？我心想不值得大惊小怪。继续昏沉睡去不久，睡到一半惊醒过来，从我喉头发出不可思议的嘶哑声，仿佛与那阵声响共鸣似的。我吓得想停下，喉咙深处却有种异样搔痒，像在不断发牢骚般持续放出怪声。或许我已步向老化了，连孩子都没生过，就这样老去。

    隔天，我从一早就茫然想着：「今天该买菜了。」

    这时电话响了。

    「喂？」

    因为我独居，接起电话时不会马上报出名字。打过来的人也理解，大部分都能立即叫出我的名字。但这通电话却非如此。

    「……」

    对方没反应：心想可能是恶作剧电话，正要挂上时，我再度拿起话筒仔细听。

    「……『光彦』？」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是「光彦」。

    「……久美。」

    电话那头传来「光彦」胆怯的声音。

    「『光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放慢速度，努力不让他心生害怕地问道。

    「……久美，胡立欧有麻烦了。」

    「胡立欧？『光彦』，你现在人在哪里？」

    「……赛马场。」

    我说不出话，接着深呼吸：

    「你有上学吗？」

    「啊，嗯……不是。」

    语焉不详。

    「胡立欧跟你在一起吗？」

    「他在厕所。马上就出来了，久美能跟他说话吗？」

    「等他出来就换他听。话说回来，怎么会在赛马场？你们常到这种地方闲晃吗？」

    「不，没有哦。今天刚好来这里。我说想看马跑步的样子，胡立欧就带我来了。」

    我稍微放心下来。记得从胡立欧的公寓到赛马场所在的小镇，坐电车应该要一小时。

    「啊，胡立欧出来了，那叫他听喽。」

    「喂，久美？我是胡立欧。」

    我偷偷深呼吸说：

    「『光彦』有上学吗？」

    「关于这件事，我想找你谈谈……能见一下面吗？」

    「……要约哪？你在赛马场吧？」

    「嗯，是啊。现在出发，三点左右能到你那里。光彦要陪我妈去买东西，中途就分开。」

    什么嘛，「光彦」不来啊？我有点失望。

    「『光彦』跟伯母处得还不错嘛。」

    「嗯，也跟我一起到医院探望过爸爸，还帮我提东西。我爸说：『比你小时候懂事多了。』那当然，天生就不一样嘛。」

    他那引以为傲的口气，听起来真没用。

    「那就约在车站大楼七楼的吃茶店。」

    顺便到那层楼的书店找找「岛屿」方面的旅游指南吧，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回家时要买青菜。

    「好，三点见。」

    今天是国定假日。跟平常不同，小镇散发着略微佣懒的气息。车站大楼书店里，找不到我想要的旅游指南，或许那一带不被视为观光地区。这么一想，自己也认为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常识，怎么当初没察觉？耍蠢了。

    依约准时踏入吃茶店，胡立欧已坐在窗边座位。看见我，他开心地举起手。他穿了没烫的棉衬衫，确实比之前见面时少了点紧绷感，很适合这个小镇的假日气氛。

    我坐在他对面，向随后到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冰咖啡。

    「怎么了？找我想谈什么事？」

    我怎会用这种诘问的口气？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胡立欧却带着一副甚感同意、有如共犯者的气氛说：

    「我到市公所洽谈光彦上学的事，结果对方什么都问，追根究柢得可凶了。」

    这是当然，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嘛。

    「你怎么回答的？」

    「我事先也想了很多喔。最后设定的剧情是：几个月前，我接到一通陌生男子的电话。据他所言，由于某些原因，我的孩子寄在他那里。但他即将搭船回国，叫我把孩子带回去。他还说，孩子放在〇〇港的乘客等候室，见面立刻认得出，因为孩子长得很像我。对此，我没有半点记忆。反正凡事总有可能，我半信半疑赶往港口。孩子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但像的人不是我，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过，这位朋友应该早在小学时代就去世了。虽然摸不着头绪，却不能对孩子置之不理，看到他的脸，让我涌起一股怀念和怜惜，可以的话，我想收他为养子，将他扶养长大……如何？」

    「好厉害……你能当编剧了！」

    我叹了一口气。他做这种事可真机伶，巧妙嵌入事实，所以更能酝酿出真实性吧。胡立欧从事的工作力求前后通情合理，才训练出这身本领吧，想来也有悲哀之处。

    「因为光彦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对方一调查就知道嘛……」

    获得我一番赞美，胡立欧微露得意之情。

    「然后呢？」

    「警察花了不少时间比对全国失踪人口名单，结果当然找不到符合者。结果光彦被带去儿童谘询所，那里的职员问了他小时候的事，特别是有关双亲的事。」

    算了，这是必然发展吧。话说回来，与糠床无关的第三者也能「看到」光彦啊。

    「接下来？」

    「光彦的答案，完全符合我所期待的暧昧程度和正确性：『嗯……不知道，也不记得了，但我去过很多地方，跟爸爸一起去的。我不知道爸爸平常在做什么，也没上过学，不过爸爸有救我写字。爸爸坐船走了，他要我待在那间等候室，如果一个叫胡立欧的人来了，就跟他走。所以我才在那里。结果胡立欧来了。我喜欢胡立欧，他对我很好，如果能跟他一起住，我会很开心。』」

    「说得很好呀！」

    我赞叹似地说。

    「很棒吧？接下来，来了一个说是家事法庭检察官的人，我也不晓得为何要劳驾他……一问之下，如果要收光彦为养子，他就会变成我跟分居妻子之间的小孩，所以一定得征求双方同意。」

    聼来相当合理。

    「不过，我实在很难开口……」

    一股不祥预感升起。我立刻摆出戒备的态度，静待胡立欧说出下文。

    「久美，麻烦你跟我太太说一声好吗？久美的话，她多少会听进去。万一我开口，她绝对什么都不听就把我赶走，再不然就一定会对我说：『那就离婚吧，之后怎么做随你高兴！』」

    果然不出我所料。

    「等等！你们之间的事，为何非要我从中媒介不可？我可没这个义务。再说，我这个毫不相关的外人厚脸皮干涉这件事，一般人不会觉得怪吗？到头来，旁人都会认为『光彦』是我生的，还是跟你『暗通款曲』生下的呢。」

    胡立欧睁大眼看着我。

    「太厉害了，久美你可以写连续剧啦。话说回来，这么快就脱口而出『暗通款曲』这种具有时代感的语词，真不愧是久美。说不定你也适合当编剧喔。」

    到底是怎样？然后他突然提高声调说：

    「对了！让『光彦』当久美的养子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要对他大吼：说什么傻话！咦？等等……我似乎被某种感觉拉住。收「光彦」当养子这话，我连想都没想过，却让我脑中的某一部分逐渐觉醒。

    「我又还没结婚……」

    我低声喃喃说着，不同于一开始时的气势，连自己都觉得泄气。接着，脑中突然闪过一件事：

    「难不成，『光彦』从赛马场打电话给我，也是你指使的？」

    「不是『指使』，是拜托喔。我跟他说：『我去上个厕所，你趁这时间替我打电话给久美好吗？』」

    「……接着还说：『因为由光彦去说，久美应该会听。』对吧？」

    「嗯，好像有说吧。」

    我呆住了，这一次我真的彻底呆掉，全身莫名无力，瘫软在椅子上。他的依赖性也太重了吧？胡立欧为何会变成这种男人？难道是我这个青梅竹马的错？这到底怎么回事？

    「啊！对了，光彦还是不能去久美那儿。因为你家有糠床。他很怕那东西呐。不过，只要把户籍挂在你名下，住的地方另外找……不好，他到学校一定会被欺负，笑他跟一个关系不明的男人住在一起。最近的学生，真搞不懂他们欺负人的标准在哪呢！」

    胡立欧思考得很认真，我甚至没力气发怒，虚脱地伸手拿起杯子喝水。窗外变暗了，午后雷阵雨似乎即将来临。没多久，玻璃窗上果然附着起点点水珠，楼下人群的移动也开始变快，伞花处处绽放。大家都准备得很充分哪。想必一般人不会想选择走到哪里算哪里的人生吧？其实，我本来也打算好好规画一切的呀，只是，意料之外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发生……

    「看来，还是该去『岛上』一趟吗……」

    不经意发出的呢喃低语，本以为自己讲得不大声，没想到胡立欧却说：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听力敏锐得惊人，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岛上』，我祖先的故乡。」

    胡立欧「哦」了一声，眼睛眨也不眨，视线稍微往中心集中。每当胡立欧露出这副表情，就表示他想起了什么，跟从前一模一样哪，我感慨万千地望着他出神。

    「那里远吗？怎么想在这时去呢？」

    「我有个朋友是野生酵母采集专家，他想去那里，问我要不要一起作伴。」

    「男人吗？」

    胡立欧将视线别开。

    「唔……很难说。」

    我据实以答，胡立欧吃惊极了：

    「很难说……什么意思？难道是人妖或第三性？」

    「嗯……都不是。你刚才举出的称呼，都是身为男儿身、却梦想成为女人的人，或是以塑造出女性外表为目标的人。我朋友并不想当女人喔。」

    胡立欧小声嘟哝着「什么嘛」，却也说：

    「这样的确很难定义。」

    「是啊，如果态度坚决、具备实行力是男性特质的话——虽然我并不这么想，但还是跟你提一下——他可比你有男子气概多了。」

    这句话其实不说也无妨，连旁人也能看出胡立欧明显受了刺激。

    「别让我没自信嘛。」

    接着，他似乎看穿了我一脸「自信？你有过吗？」的表情，说：

    「越来越没自信了啦。」

    他又补了一句。胡立欧这种个性，说可爱也还算可爱。

    「男人是什么？女人又该如何……在这种意义上，久美就一直很有男子气概呐。充满决断力、正义感又强，你有想过生为男性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我动摇了一下：

    「没有——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常听很多女人说想当男人，我却没想过。但也不代表我觉得身为女人好。我就是我，只是一个人，性别恰巧是女性而已。从懂事以来就具备这个条件了嘛，如果能选择，说不定又不一样了。」

    「这样啊，真像久美会讲的话。」

    「哪里像了？」

    「毫不犹豫的感觉。」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吗？才不是这样呢，只是你看不出我的迷惘罢了。但这都不打紧，问题在「光彦」。我正要开口提起时，他说：

    「我也一起去好了，那座『岛』。」

    「咦？」

    「我说我也想去。」

    「你也想去？」

    我嘴上边说着，脑中不断响起「这可麻烦了、真不是普通麻烦」的声音。

    「我啊，我也是养子喔。」

    「咦？」

    「现在回想起来，搞不好我的出生方式跟光彦一样。我想是来自久美家，或从久美家领养过来的。」

    胡立欧边喝着优格蛋蜜乳，边以极其平淡的口吻道出身世秘密。我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学时。对了，应该就在久美爸妈葬礼后不久吧？」

    果然，约莫在他甩了我（！）的时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刻，十几年来的咒语，哗啦哗啦（只是比喻，实际上我不清楚咒语是否会发出这种声音）应声崩解。但是，我依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所以，久美的故乡也跟我有关。」

    「……」

    我可绝不记得自己曾疯狂爱过你。话虽如此，我俩也曾交往过一段时期。他甩人时那神经大条的态度，在我往后人生的恋爱史中，已留下非同小可的心灵创伤。

    「你怎么知道的？」

    「久美爸妈去世的时候，我爸妈叫我回来，说了类似『跟他们做最后道别吧』的话。我觉得奇怪，所以心里有数了。」

    胡立欧跟我一样大，所以是双胞胎？不会吧？果真如此的话，从糠床出来是最有可能的。

    「我爸妈本来有个叫『胡立欧』的孩子……结果因为家庭意外……」

    「死了吧。」

    「在这不久之前，久美家搬来我们公寓，住在对面。」

    「是啊。」

    「某天，本应不在人世的『胡立欧』从久美家走出来。」

    「嗯。」

    「精神衰弱的妈妈，紧抱住那孩子不放，久美的爸妈也说他是胡立欧。我爸爸很感谢上天，半信半疑地以为胡立欧复活了。况且，医生也还没开立死亡证明。」

    原来是这样？那么，人类即使是拷贝的，也够用了吗？

    想到「拷贝」，我不禁毛骨悚然。

    「你爸妈知道糠床的事吗？」

    「我想他们不知情。久美家的故乡，是个有如被世人遗忘的隐蔽国度，常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他们的想法大概是这样吧。我爸妈似乎也怀疑过……说不定我有可能是久美的挛生兄弟。」

    我说不出话了。

    「所以他们一直很感谢久美家喔。」

    那么，「原版」胡立欧怎么办？已死去的「原版」的尊严怎么办？然而，在胡立欧而前，我不敢说出「原版」之类的字眼。

    「那你呢？一点都不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吗？」

    面对胡立欧，语气总会不自觉变差。我心想—目己从前不是这样啊。

    「……这个嘛。」

    胡立欧一脸迷惘。他可能在想，假设自己情绪爆发大骂说：「万一搞清楚了我跟久美真有血缘关系怎么办？弄清楚反而可怕。」我也会谅解地说：「哦，原来如此啊。」就能借由这奇怪的方法来修补这段关系。我深深感到他是个蠢男人，不过往好处想的话呢，还不算太会算计。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懂：这么说，原本那个「始祖胡立欧」……不，「正统胡立欧」，这样叫也很怪……「原版胡立欧」？还是太冗长，就叫「原版」吧！难道他认为自己是那个「原版」的拷贝品？他认为自己是某人的拷贝。这太可怕了，以至于我不敢开口询问胡立欧的心境。然而，他那副窝囊样已深深刺激到我，我下意识变得很有攻击性——原来如此，之所以面对胡立欧就表现得很有攻击性，问题不在我，而是他呀。不，至少我跟胡立欧的组合，就已决定两人的类型吗？这么说，胡立欧生活周遭也是如此吗？在他妻子面前，说不定也这么没出息。

    「所以，你暗地里害怕着并非真正的本尊，却自称『我自己』的『自己』——是吗？」

    「……真正的。」

    胡立欧喃喃自语。那瞬间，连我都觉得心痛起来。这问题我面对「光彦」绝对问不出口，可怜的胡立欧。

    「『真正的』吗……所谓不是真的，就是假的喽？嗯，也没错。若是想着自己是假的，反而很奇妙地就说得通了呢。」

    由胡立欧口中说出这句话，也莫名有种释怀之情。

    「那种感觉如何？」

    我坏心眼地继续追问。胡立欧「嗯——」地思考半晌后，说：

    「我问你喔。久美，你能确认这个自己就是『自己』吗？一般人都做得到吗？」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心头一震。仔细想想，此后的对话中，我在面对胡立欧时第一次屈居劣势。

    「这个嘛，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会的东西、不会的东西……都已被个性化了……」

    「那些东西是否足够确定到让你能断言『并非拷贝自某人』呢？」

    思——我也陷入长考。我并没有值得一提的特殊才能，但至今为止，从来不曾认为谁跟自己相像过。这么说来，不也表示我的个性没那么普遍常见吗？啊，对了，当然了。

    「不是有DNA这种东西吗？去鉴定，马上就知道自己跟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前提是『原版』存在的话吧。嗯，这个方法的确很简单。但在这之前，我只是纯粹想知道，能不能靠感觉分辨自己就是『原版』，或是某人的复制品。」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相对性的，是吗？」

    我开始沉思，尝试回溯自己能忆起的、关于自己的记忆。想着想着，不禁愕然，事实上越思考下去就越危险。父母的记忆，儿时起的记忆。襁褓中的婴儿缺乏记忆还属无可奈何，但我发现自己对双亲的记忆实在薄弱得吓人。而且话说回来，这记忆原本就存在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胡立欧说：

    「对吧？越想会越不懂。总之，边在着手一些非火速处理不可的工作之际，事情就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了。」

    听着胡立欧得意洋洋地说着，让我忍不住想回嘴：还有比这个更需要「非火速处理不可」的事吗？

    「事情就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了。」

    我边叹气边复诵。

    他丝毫无视我的不耐烦，说：

    「光彦怎么办？」

    「什么？」

    「『岛上』啊。我在想，要带光彦一起去吗？」

    原来他打定主意要去吗？我连忙说：

    「等等，我还没说要带你去哦，连我自己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呢。」

    「哦——是吗。等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吧？」

    我不情愿地答声「好」，又问了收养「光彦」的问题该如何是好，他答：

    「这是最后手段了，我想把他归到我爸妈户籍下，变成我弟弟。」

    「喔，说不定这样做最好。」

    我也赞同。

    「不过，伯父伯母的反应呢？」

    「还没跟他们提过。」

    不知道胡立欧到底有没有意跟父母谈。我轻轻叹口气，说了句：「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然后起身离开。

    这栋大楼一楼的部分区域是贩卖所谓高级食材的店铺。跟胡立欧分开后，我顺道进去逛逛。想找少见的香料时我曾来这里看过，但我几乎没在这家店买过平常要吃的蔬菜。要买的话，一定是去附近的小型蔬果店，不过最近那家店都没开。看来，家家多少都有本难念的经，日子总是有好也有坏呀。

    我选了圆圆胖胖的茄子，看来似乎要腌渍很久。用竹签戳出一些洞……我脑中连腌渍步骤都已经浮现了。

    这就是被糠床支配的生活吗？

    回到家，把圆茄子大致洗过一遍，完成其他准备步骤，然后埋进糠床。我继续读起时子阿姨的日记。接下来是上大学后的记事。时子阿姨那位订婚的姐姐，也就是我母亲，这时已经结婚，看来我好像也快出生了。前一年，阿姨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去世了。这段期间完全没有纪录，想必她一到不小打击。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来了，肚子也已大得很醒目，总觉得真不可思议。老实说，这么想是有点孩子气——尽管期待婴儿来到世上，却也希望我们家族能维持现状，永远都不要变。但是，妈妈去世、加世子二姐也决定到遥远外地工作，我也不能独自留在这个家了，也必须思考该怎么筹措学费。大姐今天来，是为了跟仲介商讨论卖掉这栋房子的事宜。大概不放心我一个人吧！事实上，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继承。

    「我打算给你一笔钱，负担你从大学毕业到就业前这段期间的支出应该够用。」

    佳子大姐对我说，我很感谢她。

    妈妈过世，佳子大姐结婚时把糠床带走了。结婚典礼那天，爸爸果然没出现。尽管如此，佳子大姐家还是会有新生命降临吧。

    新生命。

    新生命到底是什么呢？生命变新，到底有没有意义？因为「生命」就是「生命」，不必特意翻新，照古老的样子一脉相传下来就好了嘛。因为要变成新的，才会有悲伤的离别，有了烦人的重复。一直照着古老样子的话，总有一天应该可以不用重蹈覆辙，而且随着年岁增加，至少也会渐渐变聪明吧！

    〇月〇日

    今天佳子大姐回去了。昨晚我问了糠床的事，果然，「沼泽人」开始出现了。而且，这次并非过去那些有如泡影般的「人」，感觉似乎会出现某种「蛋」。我问大姐那是什么，她说，这些会更加实体化，好像最后会变成「沼泽人」。从前，要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而且还说不准会不会有。「怎么会这样呢？是在暗示我的婚姻顺利或不顺利吗？」佳子大姐忧心忡忡地说。她还说，糠床不寻常的活性化，难不成跟自己的怀孕有关联？

    听说，大姐差不多要跟任教的小学请产假了。如果妈妈还活着，大姐一定会回这个家待产。

    〇月〇日

    我看了一部电影，无聊的爱情片。平常绝不看这种蠢电影，但既然山上同学特别邀请我，就去了，总觉得很奇妙，是因为我不想被山上同学讨厌吧？或许，与其被认为是善于表达自我意见的人，我更希望山上同学眼中的自己是个可爱的女人。

    我是跟大学肚圈的朋友们一起去登山时，在小木屋认识山上同学的。隔天登山行程，我们分在同一组，他帮了我很多忙。爸妈去世、姐姐们也陆续离家，每天独自打起精神生活的我，有山上同学在身边，心情安定多了。他让我产生「我不是一个人」、「有人守着我」等等的感觉。

    〇月〇日

    吓了一跳。其实山上同学好像也不怎么喜欢之前的电影，他八成觉得女生可能有兴趣才选的。早跟我说就好了嘛。至于我怎么会知道呢，那天跟山上同学走在一起，看到一个人正好戴了跟电影中女演员一模一样的白帽子，于是我们聊起那部电影。山上同学突然说了「剧情贫乏」、「简陋的小道具」之类的话。说完，他似乎惊觉失言般地沉默了，然后忐忑不安地向我求证：「不过，女生喜欢吧？」我顿时如释重负，忍不住大声喊出：「才不呢！」接着我们一同大笑。理解彼此，怎会如此麻烦？

    读到这里，我第一次清楚生出偷窥他人日记的罪恶感。旧时代的恋爱，怎么形容才好。关于山上同学，我没听说过这个人。据我所知，时子阿姨没结婚，也没有长期交往的对象，这段恋情恐怕结束得很早吧。虽为阿姨心疼，但一般我是不可能为了男人去看不喜欢的电影的。仔细衡量这部电影在对方心中有多重要以后，我可能会赴约；但只因为被邀约就答应去看，是人生的损失。没想到时子阿姨曾是这样的女学生，我有些头晕。

    这种举动，就是所谓的配合对方？我心想：不过，万一因此而走到结婚那一天（如果结婚是最终目的），这种行为也不可能持久。恋爱的冲动果真强劲到能令人舍弃这类冷静判断吗？这种事我不曾亲身体验，所以也毫无头绪。

    话说回来，如果这是「人类」这种生物生来世上走一遭必然会有的经验之一，知道早夭的时子阿姨有过这段青春岁月，身为自家人的我，也觉释怀不少。身为一介生物，不正常的或许是我才对。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的宝宝终于出生了，是女孩。很可爱的孩子。我简直不敢相信，抱着这种想法的自己，前一阵子还在思考新生命是否有意义呢。总之她真的很可爱。说来有点可耻，但我曾暗自担心佳子大姐是否会被这孩子抢走。不过，一见到宝宝的脸蛋，那些肤浅的嫉妒之情全部消失无踪。希望这孩子有光明的未来，希望她身体健康、待人温柔，婚姻美满，生下很多可爱的小孩，在幸福之中度过一生。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的宝宝取好名字了，叫「久美」，好惹人喜爱的名字。

    生命真的很不可思议。昨天为止还空无一物，现在却是如此具体的存在。不过，我从佳子大姐那儿听到一件令人挂心的事。据说，那些「沼泽人」开始出没在佳子大姐的公寓，他们像把久美罩住似地盯着她看。太可怕了。佳子大姐也很害怕，装作没看见他们，若无其事地抱起久美。如此纯洁无瑕、一切正要从零开始的孩子，难道她也逃不过糠床的纠缠吗？

    我不愿连那孩子都得吃苦头，我不想连让那孩子都心生诅咒家族的怨念。为了让久美保持纯洁长大成人，尽我所能地守护她吧！

    不知不觉，泪水悄然滑落。

    回想过去，从小时子阿姨就很疼我。爸妈去世，时子阿姨接下糠床以后，我们才疏远。现在想想，阿姨是为了尽可能将我跟糠床分开，才故意出此下策吧，阿姨想保护我远离糠床。

    在对父母的记忆逐渐稀薄之际，这段文字证明了阿姨对我的关爱，它带来的深深感动，足以拯救我的心灵。除此之外，阿姨死后还给了我安身之处，也就是这栋公寓。然而，对阿姨来说，这事绝非她本意。到头来，阿姨如此恐惧于见到的，我跟糠床的交集，却经由她的死来促成，真是不合理啊。不过……时子阿姨，我不再是那个纯洁无力的婴儿了。连我都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已逐渐具备能与糠床对峙的某种力量。

    〇月〇日

    今天跟山上同学聊了很久。山上同学面对任何事都能明快定论，简直像在判刑，很有男子气概，我非常喜欢这点，虽然有时也会想，这么一来，世上就再也没有比他更伟大的人了。不过，像他这样拥有「自己的想法」，本身就是有男子气概的证明吧。爸爸没有男子气概。哪天也非得跟山上同学说明爸爸的事不可，说不定山上同学会看不起爸爸。跟「沼泽人」一起离家出走的爸爸，除了必要时刻，我几乎没提过他。

    最近全世界流行起「没活力」这句话，我认为单纯跟社会变得富裕有关，山上同学却觉得我这想法很奇怪。

    「问题出在自恋。」他说。世上纵然有许多能削弱物种全体生命力的力量，其中最危险的就是自恋。尽管没有具体型态，却正以惊人气势蔓延到全世界，到最后，人们为了自恋，无法好好谈场恋爱就结束一生三义或者虽然正在恋爱，结果只享受于注视对方眼中的自己；或是为吸引到条件优秀的对象的自己而陶醉。只对自己有兴趣。简单来说，真正想与对方合而为一，成为生命共同体；或身心都想与对方融合，想跟对方一起活下去的情感，对自恋者而言都形同自杀的欲求。所以，对自恋者来说，所谓「恋爱」，不过是爱自己的一种变相罢了。对自恋者而言最重要的，是自我价值观与自己的世界。自恋情绪的蔓延，对人类无益，也就是说应该被淘汰。不过，时子你没有这种特质，不惜把自己放在其次，也要先为我着想，我喜欢你的也就是这点。不，应该说，你会先为别人着想。若是时子这样的人，我家人一定也会喜欢的……

    我心想：哼，现出原形了吧。到头来，抱持自恋情结，不，抱持利己主义的是这个男人呀，山上。

    唉呀，真受不了。时子阿姨振作点啊！

    〇月〇日

    山上同学说他很爱我。我很想只相信他这句话而活下去，若做得到，该有多轻松。不过，我还有事瞒着他。

    对，是糠床。

    万一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呢？认为我异于常人而心生厌恶？还是会瞧不起我呢——瞧不起？但我就该为了糠床这么退缩吗？它并没有做坏事。只是，想到家里世代祖先拼命侍奉至今，就有种无法形容的悔恨感。「侍奉至今」这种词要是给加世子二姐或其他人听见，一定会惊讶得双眼圆睁吧。再怎么说，她在心情上始终是与糠床分开的，分开到令人不敢置信的程度。嗯……「侍奉」还是不大正确，该说生活被控制了，不允许我们片刻遗忘它，是吧？

    糠床现在放在佳子大姐那里，不过，让她一个人承担，未免太可怜了。没错，这也是为了可爱的久美着想。一旦有什么意外，我会尽量想办法，但是，到时该怎么跟山上同学说明呢？

    啊，我做不到，还是说不出口。「世代祖先」，怎么听起来怎么可怕，跟诅咒没两样呐。

    我搁下日记，决心到岛上一趟。

    接着要向公司请假，是的，一星期就够了。万一遇到什么三长两短，这间公寓等东西就给「光彦」，遗书也该先准备好。如此一来，对胡立欧也有好处吧。

    啊，别想这些了。我只想厘清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起因为何、经历哪些过程、产生什么结果，我有这样的权利和义务吧？

    我起身致电风野先生。

    「喂？」

    「啊，是久美？」

    「对，您耳力真好，马上听出是我。我想谈谈去岛上那件事。」

    「哦，你终于动心了？」

    「嗯，是呀。这个月月底，我打算请一礼拜假去。」

    「知道了。我也会查查那时能不能出差。对了，怎么突然积极起来了？、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总有要去的一天，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我看，是因为读了你时子阿姨的日记吧？」

    正中红心。我沉默了。

    「算了，动机是什么都好。总之，非得解决糠床这件事不可，对吧？」

    「……嗯，您说的对。」

    「日记都看完了？」

    「不，还没。」

    「嗯，加油喔。记得多告诉我日记写些什么。」

    「嗯。对了，风野先生，您的伤好点没？」

    「好多了。昨天就开始上班喽。」

    「太好了。优佳小姐呢？」

    「老样子。提到小保他们，没那么冷冰冰带刺了。」

    「小保他们在外面乱跑吗？」

    「也到这个年纪啦，总是会想让他们在许可范围内自由活动嘛！」

    「那里的住户可不允许喔，不是吗？」

    电话那头依稀传来风野先生发出「唉呀」的抱怨声。

    「……啊啊，再等一会儿，再忍一下就好。我有预感，你的那座岛会是变形菌的最佳生长环境。」

    我仿佛能看到话筒另一端风野先生望向天空的模样。

    「请别把我的故乡形容成魔界般的地方。」

    我有点不高兴。然而，我也对此时不悦的自己有些讶异。

    「变形菌的最佳生长环境，怎会是魔界？适度的湿气和充满日渐老朽树木的原生林，对生命而言，当然是最棒的环境喽。」

    「您说的『生命』，是指酵母菌之类的微生物吧！难道您想回到微生物状态，砍掉重练吗？」

    「……」

    这次换风野先生沉默了。我们似乎刺到彼此痛处，之后便匆匆结束通话。

    〇月〇日

    今天佳子大姐来家里。她说，糠床终于出现怪事了，听佳子大姐这么说，表示事情非同小可。大姐最近搬到新公寓，那儿有个跟久美年纪相仿的男孩，男孩的父母也很亲切，佳子大姐很欣慰久美能认识一个好玩伴，男孩却因故死了。「我们无法置身事外，也觉得很难过。不过，后来却马上出现身形清晰的『沼泽人』，之前从没看过这么清楚的呐，而且跟男孩一模一样。当时，与其说困惑，我们都呆了，正在反应不过来的当儿，久美好像以为他就是那男孩，想跟他一起出去玩，马上拉着他就要出门去，此时刚好撞见男孩的父母……当然，他们当下也几乎快昏过去……」大姐还说了：「这下不得了啦。」边叹了口气。我无法出声回应，只是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等对方继续说下去。「他们半信半疑喊那孩子的名字，我也顺势附和说就是他。然后，他们抱起那孩子，逃跑似地回家了。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佳子大姐不住叹气：「继续发生的话怎么办？」然后回家了。我没能与她商量山上同学的事，一个人发着呆。

    还是觉得不安。今后怎么办，该找谁商量呢？万一选错对象，我们不就成了公诸于世的珍奇动物？这点也很令人害怕。启治姐夫说：只能看着办了。他真是个好人，也清楚糠床的事。佳子大姐嫁了个好伴侣。

    我呢？……不可能，怎么想都没指望。

    不管再怎么想，这应该就是如今活着的「胡立欧」的诞生过程，跟胡立欧的说词几乎吻合。胡立欧说过的话——关于他的出生——原来并没错。根据时子阿姨的描述，打从一开始，我就把他当成「胡立欧」了。这么说来，胡立欧的诞生，并非与我毫无关连。

    〇月〇日

    山上同学向我求婚了。「想跟你共度人生。」「明年春天，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以后，就结婚吧。」他说。我无法立刻回复。他似乎以为我会立刻答应，情绪好像受伤，出现尴尬的沉默。

    我的确受山上同学吸引。但，山上同学能不能接受我的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如果跟山上同学提起这事，即使他也愿意接受，也就意味着我将自己该背负的命运重担强加在他身上了，我不想把这重担加诸在他身上……不过，所谓结婚就是这么一回事，命运共同体。当然，我大可隐瞒起来，就这样跟他结婚，暂且不管能不能蒙混过去，夫妻之间一开始就隐藏如此重大的秘密，婚姻生活也不可能顺利。再说，我不想拥有骗局似的婚姻，这是不诚实的行为。

    时子，冷静点好好想想，这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事，或许还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我不想让可爱的久美遭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过，要是山上同学肯接受我的一切……不，这太奢求了……总之，很难吧！

    〇月〇日

    心情沉重，暂时没助力写日记，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虽然知道原因，但也无济于事。

    是因为几天前跟山上同学见面。当时他聊起曾论及婚嫁的前女友，这件事并没打击到我，让我深受打击的是他决定与对方分手的契机。他说：「对方有个亲戚，因为精神疾病住院。我无意间得知此事，我问她为什么隐瞒不说，对方却回答：『我觉得这事没那么重要。』真不敢相信呐。这种病可能会遗传，血亲之中要是有人得病，一旦跟她结婚，表示我的后代也有可能带病呐。」

    我沉默不语。不过，我能体会那女孩的心情。而山上同学的说法，以一般常识而言，的确也有道理，我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时子阿姨，你差不多也该醒醒了吧？或是恋爱会蒙蔽一个人冷静观察的目光呢？我站起身，倒点水来喝，然后稍微冷静下来思考。

    我完全站在时子阿姨这边，才会如此愤慨，但是，那个叫山上的男人的主张，或许反而是他冷静地未让恋爱情感凌驾自己之上的「成熟的」、「合于常理的」部分。不想让有问题（！）的遗传因子混入自己的遗传因子，怎么看都是遗传因子至上的人会考量的事不是吗？而说不定在不知不觉中，几乎所有人都因「遗传因子至上」的想法牺牲了个体与个人。比起个体、个人随性自由的恋爱，人们更重视能否以所谓「拥有相同遗传因子的家族」的群体为单位生存下去。不过，这跟时子阿姨面对山上求婚满心欢喜的同时，考虑到整个家族（和「可爱」（！）的我），告诫自己该冷静思考，两者之间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很明显不一样。

    比起「群体」，时子阿姨更在乎别人的幸福。相较之下，山上才是个有自私遗传因子的男人。

    〇月〇日

    还是必须拒绝他。就算告诉他糠床的事，我想他最终也无法接受。山上同学并不是因为喜欢我的一叨，才想跟我结婚。他认为我是因为喜欢他、尊敬他，才为了他心甘情愿做任何事，所以才动了跟我结婚的念头——愈想愈觉得是这样。尽管我脑中清楚，但只要一到山上同学面前，就会不自觉软化，变成听话的乖女孩，无法对他说清道明。跟他在一起，让我有找到归属般的安全感。

    然而，这就是我的弱点。下次见面，一定要清楚地告诉他：「我不能跟你结婚。」

    到现在还无法开始认真找工作，但我想先找找有兴趣的公司。总之，自食其力是先决条件，我不奢求太多。

    〇月〇日

    终于说了，胸口痛得不得了，这股痛，一定会持续一辈子。出生至今，我从没伤害别人如此之深。手上握着一把刀，我明明不愿挥动它，却不得不伤人，都快哭出来了。我搞不清自己的心情，是盼望他不可能因这种程度的事遭受那么大的打击？还是认为「我不值得别人如此喜爱」的自我怜悯？我一面打从心底祈祷（向谁祈祷呢）：啊啊！希望他其实没那么爱我，就算遭我拒绝，就算他生气，也不会伤得太重——一面鼓起勇气说：「我不适合你。」一时之间，他似乎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打算结婚。」我继续说。他似乎终于恍然大悟，满面涨红，用好不容易挤出似的声音问：「为什么？」「你讨厌我了吗？」我不能让他误会，连忙回答：「没这回事，都是我的问题。」还说：「真的很抱歉。」他以僵硬声调问我：「那，问题』是什么？不说清楚我不会甘愿。」我很困扰，对他说：「你之前曾提起遗传病的事吧？我的问题就属于这类，我们两家不适合共结连理。」「即使是遗传病，种类也很多，我会视程度妥协。」他说。「程度不轻，非常严重，但我不打算说更多了。」我口气坚定地回答。要有自信。回想起来，面对山上同学时，我从没像此刻做出这么有自信的行为过。毕竟，糠床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占的比重非同小可，所以我的确信不止一般。只见他唇色转为惨白，颤抖了起来。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忍再看，我把视线移开。如果我能告诉他「对不起」、「刚刚说的只是在开玩笑」该有多好。我无法忍受自己竟伤他这么深，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过还是拼命忍住了。我再也无法待在他面前，说了声「那么我先走了」，接着拿起帐单，起身离开。他不发一语。

    回想起来，我抛下他先离席，结帐付钱，这些都是第一次。

    时子阿姨……我在心中告诉她：日记中的你，比现在的我还年轻，所以我能理解，他并不是因失去你而受打击，而是由于遭你拒绝，觉得自己的存在价值受摇撼，也就是自尊明显受伤，为此动摇罢了。时子阿姨虽然本能上了解他爱上阿姨的理由，却因她本性温柔而轻轻带过。即使他真如阿姨心中所想，是个「充满决断力富男子气概」的人，也只是一种「一味宣扬自我理论的傲慢」罢了。正因为沉溺于自恋情结，便不允许旁人自恋呐。时子阿姨，不，日记中的时子，你的年龄应该跟优佳差不多，却跟她大相径庭。遇到这种男人，优佳会不屑一顾吧……话说回来，对方也不会来招惹她就是了。

    ……正因看透这一切，才结不了婚吧。不，只要一天看透，就一天无法结婚。回顾人的一生，决定结婚的那一刻，绝对是其中非常「不冷静」的时期吧。就像惠子为了寻找制造子实体的场所，而不断漫无目的游走（对当事人而言或许不是）一般。

    〇月〇日

    这阵子，天天都收到山上同学的信。我找木原商量。当初认识山上同学时，木原是当时一起登山的登山团成员其中之一，从一开始就很了解状况。木原一开始就说，她不大会应付山上同学，听到我拒绝他的求婚，也无意追问，只说了句：「这样啊。」跟往常一样以平稳态度接受了这件事。尽管我一个劲儿泫然欲泣地昕蜕着：「他每天都写信给我，」木原还是神色自若地回答：「不久就会停的。」

    不过，老实说，我觉得非常寂寞。一开始就是一个人，跟始终是两个人，正觉得两人可以一起生活了又突然变成一个人，两者间的寂寞无法相提并论。我邀请木原来家里过夜。

    开始找工作了，这样好多了，至少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〇月〇日

    行踪不明的父亲下落。

    沼泽的人们。

    这本日记在此打住。所谓「行踪不明的父亲」，便是我的祖父。我对祖父几乎一无所知。

    啊，也该连络加世子阿姨了。心情沉重。

    我站起身，猛然想起，在那之前得先翻搅糠床才行。之前埋进去的圆茄子，触感仍像要迸开似地坚硬，但表面似乎已展开某种交互作用。这实在难以形容。表面弹力虽然维持不变，却有股正在酝酿软化的微妙气息，气息，没错，这是个「气息」的世界。

    喔，对了，所谓微生物，或许也是活在产生出气息的世界里的居民呢。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来了。

    她带着黑眼圈，一副心事重重的苦恼样。「最近，我看见久美很自然地叫沼泽人『阿姨』。之前遇到这种情形，都因为忙于生活而无心留意，但这次，我觉得非处理不可了。久美还小的时候，我加班晚归回到家时，发现沼泽人甚至会做点心给她吃。不，我也没亲眼见过沼泽人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只是桌上留着点心碎屑，隐约看见沼泽人坐在房间角落仿佛即将消失；久美在一旁写作业、看书……这种光景还挺常见的。」我问她，关于糠床，对久美透露了多少？她说几乎都没提。「我不希望久美与糠床牵扯上任何关系而走完这一生，希望糠床在我们这一代能处理好。」如果做得到，我非常赞成就是了……

    真不敢相信，那个小小的久美已经是女大学生了。虽然大姐说她只字未提，但陆续发生的各种异变，她又是怎么跟久美解释呢？「我们家亲戚往来比别人频繁。不过呀，最近上了年纪，总有种怪怪的感觉。有时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无论如何，都该把糠床送回岛上了。不然，这样下去，我害怕可能连记忆也会被操控，然后认为一切都是糠床里的世界。」这个决心非比寻常，我不禁脱口而出：「我也一起去吧。」佳子大姐摇摇头：「不行，我跟启治一起去。」她斩钉截铁说道。然后，她愣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地开口：

    「时子，我们总是疏远沼泽人，还觉得似乎继承了一个麻烦又不安好心眼的遗产。不过啊，在照顾久美这件事上，总觉得受了他们不少帮助，有份莫名的恩情哪。我们能在这世上活下去，也多亏他们在背后支撑似的……」

    不会吧？我忍不住认真盯着佳子大姐看。

    尽管如此，大姐他们似乎还是要送糠床回岛上。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当天的日记，只有这四行字。接下来好几个月都空白，我吃惊地注意看日期，是爸妈出事后的一周。

    那时的我自顾不暇，毫无余裕留意时子阿姨当时的悲伤。阿姨失去了世上唯一拥有共同秘密，厌情比单纯的姐妹更深的人，虽然我同时失去双亲，一般社会的同情都会集中到我身上就是了……加世子阿姨曾告诉我，时子阿姨说过：「不能把糠床推给久美。」然后把它收下。这下，来龙去脉终于真相大白，我肃然静默。

    之后，日记中不时能读到阿姨与形形色色的「沼泽人」的「生活」搀杂其中。有以友善口吻叙述的「沼泽人」；也有像极卡桑德拉（据我判断应该是）的家伙。不可思议的是，这幅光景之中，仿佛有种故乡氛围环绕着时子阿姨，甚至就像她本身散发出的气息一般。然后，终于轮到风野先生和最后的「沼泽人」出场了。

    〇月〇日

    今天早上，搅拌糠床的时候，指尖碰到某种硬物。提心吊胆取出一看：心想：「怎么可能？」不过，它的确是颗蛋，我顿时全身无力。这跟佳子大姐说的东西是一样的吗——我想八成是吧。目前为止有不少怪人出现过，不过，这次需要拿出更大毅力面对了吧。

    昨天送米糠渍菜给住在楼上的风野先生，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怪人。记得他专攻微生物，说不定咙请教他糠床的事。不是装模作样硬撑的时候了。

    〇月〇日

    蛋壳出现裂痕了，里头传出哭声，是男人。说来难以置信，我猜，不，一定是山上同学。几年前，他得癌症去世了。自信满满的山上同学为何而哭？而且声音听起来懦弱极了，简直无法想像这种声音会是他发出来的。然而，我又怎会如此确信对方就是山上？你是山上同学吧？为什么哭呢？我站在糠床前对它这么问。但里头的人却只是一个劲地哭着不回答。

    日记至此结束，正是时子阿姨去世前三天。我想，从糠床里冒出来的「伪山上」，一定就是阿姨死亡的真相。此时的她，也无心写日记了吧。

    不过，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与这件事有所牵连的关系人——风野先生也好、木原小姐也好——该问的都问了，接下来，只剩亲自走访岛上。我终于下定决心，一延再延，也该拨通电话给加世子阿姨了。还要向她打听或许还留在岛上的亲戚的连络方式。

    我站起身。打电话前，打算先翻搅糠床，于是打开流理台下的柜子。圆茄子表面已稍稍变色；如果埋进的是细长茄子，呈现这个色泽表示已腌渍过久；若以近乎圆形的茄子来看，中央部位恐怕还没完全发酵。思考半晌，决定再多腌几天。然后，我猛然惊觉。

    糠床是活的。

    这句话，如同闪电画过脑海，我也无法解释为何。再想下去的话——怎么说才好——令人害怕。

    带着沉重不已的忧虑情绪，我拨了电话给加世子阿姨。

    「喂？」

    「哎呀，久美吗？声音越来越像你妈了。」

    对了，这个人也认识我妈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现在想来却备感新鲜。聊些无关痛痒的近况报告后，我开口了：

    「我想去岛上一趟。」

    电话那头沉静了瞬间。

    「岛上……是那座岛？」

    加世子阿姨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来自远方一般。

    「是啊。」

    「这，怎么，突然想去？」

    「我想把糠床带去。」

    「……」

    「还给岛上。」

    「久美。」

    这次的确改口，很严肃。

    「为什么？」

    「为什么吗……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好所以才想去做。」

    「这样做真的好吗？」

    阿姨压低嗓子，明显带着怒气和威胁。我对阿姨的反应很惊讶。加世子阿姨不是跟糠床最疏远的人吗？

    「您问我这样做好不好……阿姨您自己才是，不是很讨厌它吗？」

    阿姨深深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才说：

    「是我被它讨厌。」

    她语气平缓地说道。

    「咦？」

    「是糠床不认同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了，再提这个也没意义。先不说这个，送糠床回岛上说来简单，却不大可能做到，绝对不可能的。」

    很明显她生气了，并非勃然大怒、歇斯底里的音调，而是更冷漠、仿佛从地底涌上的、反复累积已久的怨声。这不该对我发泄吧，太不合理了。

    「那是阿姨的看法吧。不过，现在照顾糠床的人是我。」

    「所以我无权过问？」

    糟糕，她的口气听起来像极了卡桑德拉，我不能就此退缩。

    「我没这个意思，我也想听取阿姨的意见，阿姨您的想法，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参考意见。但是，请您把决定权交给我。爸妈的死，八成跟糠床脱不了关系。不是吗？那次的意外……」

    「到头来，那件事也是因为姐姐姐夫想把糠床送回岛上，才发生的吧。」

    「但是，实际上，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没有人看到对吧？就连时子阿姨的死也……」

    「不是所有收下它的人都会因它而死啊。我怎么会把它推给你呢？」

    加世子阿姨语带哽咽，越来越像卡桑德拉了。

    「我只是希望你继续照顾它而已……」

    「才不要呢，我受够了。」

    我的回答仿佛在画清界线。

    「你这样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从以前到现在……」

    「就算从过去到现在，曾有几十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人受过糠床控制，为何我就非得因着同样原因受控制？不想就是不想。」

    「……」

    「另外，睛把留在岛上亲戚的连络方式告诉我。」

    「……」

    电话挂断了。我不禁叹了口气，挂上话筒。

    我说得太过分了吗？还有更委婉的说法吧？但就是忍不住。

    三天后，加世子阿姨捎来一封信，里面有张信纸。

    〇〇县△郡×町三八〇七—四一四

    上渊吉次

    上面只写了这些，这样就够了。

第一卷 6.有风吹拂银白草原岛屿之事Ⅱ

    ●水门与水门管理人

    马儿朝着与我昨天走的相反方向，往湿地前进。湿地是一片围绕住某个池子的大片土地，池子形状则宛如头上冒出多支奇妙触角的章鱼。为了不让人误闯，用网子盖了起来。马儿穿过旁边，走进小树林带。接下来的地方，我从没到过。马蹄将杂草下的腐植土踢飞四散，那阵阵湿味也传至我（想必马儿也是）鼻中。

    穿越幽暗森林，来到沼地。茂草漫过膝盖，马儿脚步变得笨重明显可见。溅起的泥巴，还弹上我额头了。

    「没关系，慢慢走吧。」

    我对马儿说。结果，一个低沉声音响起：

    「你不想在这里过夜吧？」

    马儿回答了。事态有些出乎意料，霎时让我心生动摇。不过，有个人回应自己说的话，还是值得庆幸，尤其在这种状况时。

    「有那么远吗？」

    我尽可能保持自然发问。

    「通宵赶路的话，明天一早就到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但你还不习惯骑马，很难受吧！趁太阳完全落下前，最好找个地方休息。若速度再快点，日落时刚好能走出这片草原到山丘上。」

    马儿大气也不喘地说。

    「知道了，交给你决定吧。」

    语毕，马儿的脚步似乎又更快了。

    午后的和煦阳光，随着黄昏时刻的来临，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微风吹过，遍地草原像极美丽野兽背上的鬃毛，留下风儿拂过的痕迹，轻轻摇曳。

    「好美。」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是啊。」

    马儿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我也是喔，一直都这么觉得。今天还是头一次跟其他人一起看这片风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聊过这个呐。」

    然后，他由右至左动了动那身跟草原有着相似色泽的鬃毛：

    「太美了。」

    它低语。

    丝线般的细长新月，已经高挂水蓝天空。其下的低矮山丘，以深浓的蓝灰色与天空相连。

    「我听说，这儿从远古时代起就是这样了，连湿原、水路都还没出现时，就是这样。」

    马儿喃喃说。

    「从远古时代开始？」

    所以这是？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太古时代的景象？」

    「不知道。」

    马儿有些感伤地回答。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懂这个问题为何让马儿如此难过。不能困在这里，至少，困太久是不行的。

    「出发吧。」

    语毕，我们再度上路。低语的是马儿或我，已不得而知。在这片不带感情的金黄色景致中，我骑着拥有同色鬃毛的马儿愈行愈远。而马儿若开口，我就回话。这时，我才首度体认自己是独自一人的事实。周遭渲染成太过划一的清澄色调，让我有种被排除在外的错觉。清楚确信「我是独自一人」的瞬间，对我的话有所反应的马儿，突然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

    「好美喔。」

    「是啊。」

    为草原染上色彩的夕阳终于转为暗红色之际，我们终于登上山丘。湿原的水从此延伸至彼方，形成一条水路。我跳下马，和它一起眺望眼前展开的风景。

    「那条水路之前是潜在地下的。」

    「原来如此。」

    马儿的说明令我恍然大悟。岛的这一端如此湿润，相对的，遗迹那头干燥极了。我忆起在学校地理课时曾上过：如果两地不会同样湿润或干燥，是起因于某种循环不良。嗯……是什么循环呢？

    「最后穿过那片小树林带，就是水门了。」

    「看来就快到了。」

    「现在去吗？」

    「通宵？水鼬怎么办？」

    「水鼬？」

    马儿一脸讶异地重复。

    「我没听说过这玩意。」

    水鼬不是在这一带出没吗？还是马儿没上过正规学校，不晓得关于水鼬的知识呢？我大致说了水鼬的危险性。

    「你竟然不知道，真怪。遇到水鼬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呐。」

    「他们不攻击马吧？如果是必要的资讯，我一定听过。」

    我想：说的也是。对我们来说重要的资讯，对马儿则未必如此。但是，马儿与我两者同行时怎么办？该以谁对世界的认知为优先？

    「好吧。」

    马儿说。

    「全听你的。」

    它对我如是说，老实说这让我放下心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像这样跟同伴意见对立的状况，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于是，我们着手准备露宿。话虽如此，也只是找个看似能舒服躺下的地方、铺上垫子，马儿吃草、我拿出阿姨的食粮享用，如此罢了。之后，马儿向我打听水鼬的事，我也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么，水鼬的资讯我便完全接下了。」

    马儿感慨万千地说。

    「关于刚才经过的草原……」

    我问马儿。

    「你刚刚提到太古的银白草原，刚才的草原便是太古残留的遗迹吗？」

    「很抱歉。」

    马儿悲伤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你看起来很难过，刚才也是。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喔，那个呀。」

    马儿叹气似地回答。

    「白天经过那片草原，看来的确是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阳光变成我不认识的纯白光线洒在草原上，波光粼粼，实在太过眩目，亮得我睁不开眼。所以，我只能闭上眼拼命奔跑。不过，有时还是得微微睁开眼确认自己所驰骋之处。那一刻，只见银白的浪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仿佛无穷无尽。这时，我的心情突然怪怪的。我这么努力奔跑，到底是要往哪去呢？只有见到那片草原如那般闪耀光辉时，我才会浮现这样的心情。刚才就是想起这件事。因为太感伤了，所以我尽量不在白天通过那儿。」

    马儿这番话，尽管我未曾体验，却深有同感。我闭上眼，满怀感触低声说道：

    「……我懂。」

    「所以呀，草原只要努力闪着金黄色就好，就像刚才那样。」

    「……原来如此。」

    「变成银白色，总觉得已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

    「这样啊。」

    这句话我也能体会，那是一种被来势汹汹的东西席卷的感觉。

    「睡吧。」

    马儿似乎不愿再回想，提出这个建议。我也同意，便在与昨晚相同的星空下过夜。昨天我睡在「灯台」旁，今晚是在未曾采访的岛屿境外渡过。相较之下，今天有了事前准备，心里也舒坦些。

    接下来直到天明前，我都睡得死沉，想必应该是累了吧。再睁开眼，天色已亮。在马儿催促下，我慌忙整装，跨上马背。早上都拼命奔驰在小树林带中，午后便已离开。

    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海洋」，那超越我的想像，不知如何形容。好大——这样说听起来很蠢，但它就是好大。而且，这里空无一物，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地步，眼前只见一整面饱满的液状物，随着一定律动微微起伏，就像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这便是我曾无意间想像到的太古草原。

    沿着这片广大海洋走了一会儿，终于望见水门。

    原以为水门是更庞大的城墙，实际上只是一座细长旧塔（不过，此时的我太早下定论，这不是「水门本身」，正确来说应该叫做水门管理人之塔），塔身随处布满小小气孔似的窗子，上面有个瞭望台般的平台，最顶端是三角形鳞状屋顶。必须先走下一段被草地覆盖的陡坡，才能抵达塔的入口。上头虽有一条细长小径，但我不认为马儿走得下去——事实上没问题，只是我没有骑着马下坡的勇气——于是我下马，让马先走在前头。这是考虑到我们其中一方万一滑倒时，谁被谁压在下面对我俩的组合而言伤害最小。

    走到坡底，此处草地逐渐变为砂地，塔四周以栅栏团团围住，打开简易推门，我来到玄关前。

    玄关门仿佛以旧木板集合而成，我敲了敲，声响却立刻消逝，于是我更用力更快地敲。声音似乎立即被周遭吸收，还未传达到任何人耳中，就如同掉落砂地的水珠般消失了。察觉这点后，我握起拳头，像要几乎将玄关捣毁似地猛力敲打。

    接着，终于从里头传出细微动静，我停下敲打动作。大门缓缓打开。听说管理人是位老人，来者却宛如少年——且比我小上一圈——看到对方我吃惊不已。对方说话了，声音听来并无不悦，但也说不上心情好，令我不觉联想到阿姨们：

    「敲得这么用力，马儿都回去啦。」

    我不禁回头张望，确实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砂地和山丘，空气的流动形成线条清晰可见，马儿已不见踪影，我有点混乱。

    「但是，它刚刚还在呀，怎会不告而别呢？」

    「消失时是没有声音的，进来吧！」

    他说道，并领我进去。

    里面很暗，直到双眼适应之前，我暂时不敢走动。

    「渴了吧？」

    对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口正渴。

    「到这里来。」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那只手的触感很不可思议。尽管他的手青筋暴现又粗糙枯干，却透出几分温润感受。

    我听他的话，坐到某个像椅子似的东西上。这又是一张感触老旧得不可思议的椅子，感觉像要熊小吮仆卜沉，但又似乎有支撑。我猜里面塞了稻草、软木，其他还有什么呢？因为四周有小窗，双眼逐渐适应室内光线，才看清这是间天花板不高、但感觉舒适的起居空间。

    「这里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来。」

    他倒了一杯水走来。我接下水杯，向他道谢。仿佛在回应我似的，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随即坐回躺椅。房内的椅子，就只有我坐的单人椅和那张躺椅。

    「所以，或许有不寻常状况。若你方便，请告诉我哪儿有问题，好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管理人家。连正常状况都不清楚，更别说能发现什么不寻常了。」

    「原来如此。」

    他大力点头。

    「是这样啊，因为你被驱逐出来了。」

    没错，的确是，我被驱逐出来了。我也深有同感，接着问：

    「恕我冒昧，你是管理人吗？」

    「是呀。」

    他直视我的双眼，点头回答。

    无论今后我和这位管理人之间会演变成何种关系，总之，这就是我们最初的相遇。

    ●墙

    在一座看似无尽头的螺旋阶梯往上爬五圈后，守门人分配给我的房间就在那儿。我们打开一扇阶梯倾斜而上（阶梯也不可能平平的就是了）、像是挂在塔内侧壁上的小门。暂且不论走进去时，感觉有如要步出这里，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坠落。我习惯他人朝自己正面上上下下的「斜坡」—突然从旁边参与「已经存在于彼处的斜坡」，还真叫人无所适从。好不容易走出房门，上下于阶梯之间，却总无法让这「斜坡」属于自己。简单说，我没有「克服这道斜坡」的实感，这不像自己过去一路走来道路的延伸，就像借来的东西般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房间是圆的，理所当然并不大。木头地板多处起伏不平、边缘翘起，地板角落有个小床。两扇窗正好位于对称位置。从其中一扇窗望出去，可看见「灯台」。能望见「灯台」一事，让我重新忆起这里是岛屿的一部分。回想起来，自从在「灯台」旁露宿一晚后，一切都在瞬间改变了。那时分裂出的「我」，已经顺利融入「我们」成为其中一员了吗？

    下楼后，管理人说要吃饭了，于是我坐到餐桌边，看着正在打理餐点的他。至今为止，总是由负责伙食的阿姨备餐，又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眼前还真是一幅难能可贵的景象。管理人倒进木碗中的汤，跟我至今吃过的粮食大异其趣。我说了之后，对方道：

    「这是资源化之前的粮食，各种猎物常进到大水门里来。」

    「我能消化吗？」

    我担心地问道。

    「应该可以吧，我便是为此而调理的。」

    我暍了一口，身体似乎可以接受，才又放心喝下去。

    「真是不可思议。」

    我老实说了。

    「吃饭这件事，目的在于摄取必要营养、制造供身体活动的能量吧。一直以来，我都是为此而吃的。」

    「完全正确。」

    「不过……」

    「不过？」

    我不知如何解释，于是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说呢，现在可能无法完全表达，但我觉得并不单纯……啊，并不是这餐饭水准差的意思喔。好像除了原本目的外，还搀杂了其他许多要素……」

    「你脑中没有评判这种饮食的字汇吧？」

    管理人边点头边说。

    晚餐结束，管理人建议我：「累了吧？早点休息。」于是我上楼回房。推开窗，听见波涛声传来，突然涌出吹排笛的念头，便拿出排笛，站在窗边吹了起来，然而，笛声似乎无止境地遁入虚空之中。远方天空好像在发亮，浪涛声也暂时停止，有种笛声全被周遭环境吞没的错觉，到最后，甚至让我心中发毛。于是慌忙将窗子关上，钻进被窝。

    第二天早晨，管理人问：

    「昨天晚上，你唱歌了吧？」

    「不，我在吹排笛。」

    「嗯。」

    管理人喝了一口茶。

    「时候到了呐。」

    他喃喃说道。

    「咦？」

    我反问，但管理人没回答。

    「今天带你去看水门吧。」

    他宣布。吃完早餐，我们便出门了。

    为了不让来自海洋的潮水过度逆流，面对海洋的大水门，在涨潮时是关闭的，然而其他大多数时候是开着的。踩着草地往上游走去，水路在大树林带附近某处分成三条，每条各自设有闸门，也就是被称为「lock」的装置。为了调节单条水位，设有两个水门，水门之间隔一段距离；当上游水门关起时，便打开下游水门。此时，我不甚认识的褐色「各种型态物质」流进来，接着，下游水门被关闭，流进这里的水位逐渐上升，待水位升高至与上游相同高度时，便开启上游水门，而那些「各种型态物质」也随之被释放至上游。三条水路都是如此运作。

    水门管理人的工作，就是从事这些与水路循环、汲取海洋水分与排水等相关的操作。

    「好像很难。」

    「就是啊。不过，口头上能说明的还算简单，像这样。」

    管理人打开脚下小门，取出手套戴上，开始用双手旋转起有着金属光泽的手转盘。

    「关闭、开启。只不过，必须观察当天潮位和水量做调整，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结束水门的开关操作后，我们回塔里房间吃午饭。

    「最早出现的东西是『墙』。」

    管理人搅拌着碗里的汤说道。

    「要说『墙』构成了全世界也不为过。『墙』把混沌的世界分为内、外两边，而内侧形成了『岛』。」

    「『墙』……」

    我试着低声复诵。

    「『墙』的存在目的是什么？学校没教，我也没听过。」

    管理人点点头，仿佛在说「嗯，我想也是」。

    「形成这座岛的『墙』，现在几乎完全崩坏了。目前代替『墙』发挥同等作用的是大树林带。」

    我喝着汤，想起在市公所将粮食分给我的阿姨，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阿姨们最近怪怪的。以前的她们，任何工作都进行得迅速俐落、毫无拖延。连我在外过夜那次也是……我的处分拖了一阵子才下来。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奇怪之处，毕竟她们也想办法把我送到这里……怎么说呢，阿姨们还是有为我着想。」

    管理人喝了一口自己那份汤，低声说道：

    「岛上现在正逢改革期。」

    ●发信、接收

    「来，听见没？竖起耳朵仔细听。」

    管理人对我说。于是我闭上眼，凝神倾听。

    是风吹过大树林带枝头的声音，在好几万片叶子微微颤动的声响之中，不知我是否多心了，似乎还混杂着砂子飞击玻璃窗般奇妙的摩擦声。

    「好像有什么在沙沙、窸窣作响……」

    管理人心满意足地点头。

    「好耳力。就算跟马说，它们也听不见。因为它们老是负责搬运工作，倾听能力也退化了。其实，只要有心就听得见呐。」

    我再次闭上双眼，确实听见某种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饱满潮水一般。一旦注意到它的存在，似乎就再也无法安下心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好像有几千、几万个小生物在吵闹的样子。」

    「太惊人了，你真的有副好耳力。」

    尽管管理人赞叹不已的神情令我心情愉悦，但思绪已被那阵声响占据，因为想捕捉那极其细微的声音，整个身体甚至往海滨方向倾去。大气的微妙振动，它已远远超过「感觉舒畅」的范畴，在我体内唤醒一种类似走投无路焦躁感的感觉——但还称不上完全「被唤醒」。此时我还能压制它，还没放弃想得知往后事态发展的自我欲望。

    「那是什么声音呢？」

    我佯装成无意探知答案的模样，自言自语说道。仿佛在等待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这感觉令人害怕。

    「我说过墙和岛上的事吧。」

    管理人的语气稀松平常，看来问题不严重。

    「嗯。」

    「很久以前，『墙』只创造了这一个岛。但是，并非永远如此。」

    我无法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凝视对方。

    「也就是说呢，除这座岛以外，在别的地方也出现了被这『墙』划分开来、在其中保持内部秩序的存在。」

    道回稍微听懂了，姑且不论是否能确实感受，我想，就跟宇宙中逦有其他群星一样，其他地方八成也有与这座「岛」同种类的物体存在吧。我如此理解后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那座『岛』上，也有『我们』吗？」

    管理人盯着我看，然后缓缓开口：

    「我不清楚你所谓『我们』这个字眼所统称的对象该具备哪些条件，不过，如果是指那座『岛』上分裂繁殖的『东西』，那么答案是『有』。」

    如果分裂、繁殖就相当于「我们」，让我突然对素未谋面的「岛」上的「我们」产生莫大兴趣。

    「那里也有家或学校吗？一定也有推进棒吧？当然，一定一模一样喽？有什么不同吗？」

    「有不同之处，或许该说，完全不一样。」

    这个答案更加助长我的幻想，毕竟「我们」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体。从前总认为是理所当然。「完全不一样」的「我们」，这种可能性简直让我心醉神迷。

    「太了不起了。」

    我出神地说，管理人一脸讶异：

    「说实话，我完全没料到你会这么高兴，你不会不安吗？我本来还担心，你一定会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呢，看来也没必要了。」

    「恐惧吗？如果是水鼬，我想我会害怕——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我这么回答后，管理人缓缓开口说了：

    「那就糟了。这附近呀……」

    他说着举起右手，指向窗户另一头。

    「水鼬的巢穴就在那里喔。」

    我能感觉指尖在发冷，当下无法立即出声。管理人见状说：

    「怎么，你真的很怕它们呐。」

    他似乎感到不可置信，睁大眼看着我。

    「不对吗？」

    「不，这是真的。关于水鼬，我不清楚你学过哪些知识，但釉们确实是系统中的一份子，不是那么恐怖的东西。它们在水门附近的湿地产生，每天早上潜入水门，经由水路四散到岛上各个角落。发现必须排除的东西，就将它们拉进水路、排出水门外——这是水鼬的基本行动模式。它们只是发挥这个作用罢了，水路是它们采取的交通手段，所以水鼬会沿着水路移动。」

    这次换我瞪大眼了。这么说来，今早那些形态不明的物体，就是水鼬喽。

    「就是那些吗？」

    「没错，你们为水鼬的真面目加油添醋了。」

    「不过，马儿怎会说它没听过水鼬呢？」

    「你不必多想马儿不知道水鼬一事，它们生来就是如此，跟自己无关的事物，就算近在眼前也视而不见。它们的程式被设定成不接收多余讯息，这座岛上的生物，应该几乎都这样。」

    「但是我提到水鼬时，马儿好像很有兴趣地听我说。」

    「那匹马应该具备打开感觉的潜在可能性呐，虽然还不及你的程度就是了。」

    接着，我说了「阿姨」的事，说到曾为我处处设想的「阿姨」。管理人点点头：

    「原来，这种『马』和『阿姨』开始出现了呀。」

    他喃喃自语。

    「而你说你害怕水鼬，但水鼬真有那么吓人吗？」

    于是我思考，水鼬带给我的感受是否真是「恐怖」。老实说，不知道。「遭水鼬攻击」在日常生活中理应不可能发生，却好似有着诡异束缚的「常识」一般强行进入我身体中，就像「那是无法避免的状况」啦，「不这么做没办法过日子」啦等等，这些认知以与「每天摄取营养物资」同等级的途径进入我的身体；更不用说在「家」里绝对不会像这样特意提出来检查，因为一切就是那么毋庸置疑。所以，我的感受是「害怕」吗？

    「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种非得回避不可的强烈义务感……」

    我答得很不明确。

    「嗯，总而言之，就算看到水鼬巢穴，也不必害怕。他们眼中只有必须排除的不良品，其他东西应该都会视而不见。」

    我注意到管理人口中的「不良品」，陷入一阵沉思。不良品——若是代表不符规格的意思，我不就是「不良品」吗？于是我对管理人说了。

    「我敢说自己充分具有被『排除』的资格。离『家』出走、在外过夜，不但如此，我还在过夜的地方分裂了，跟怪胎没两样呐。我一定是不良品，为什么水鼬会放过我呢？」

    管理人稍稍歪着头缓缓看我，接着说：

    「这个嘛……『阿姨』们群众商量，以及之后决定把你送到这里等等，应该可以跟水鼬最终没把你当『不良品』放在一起看喔。」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水鼬没把我当『不良品』？」

    管理人点头：

    「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吗？」

    「不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想了又想，但这绝非一道能轻易闪现答案的谜题。想解开这道谜题，还需要更多资讯。有关水鼬，有关「我们」，当然还包括水门、水门管理人、墙和这座岛。

    「比方说……」

    管理员把眼光望向窗外，另一头不断从远方传来微弱的波浪拍打声，其中确实潜藏着一股令人挂心得无法遏抑的骚动。我忍不住再度被吸引过去，跟着管理人一起往窗外看。

    「像现在这样的接收能力之类的。」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回到我身上。

    「接收？」

    「嗯，接收。你的确有接收和感应的能力。前一阵子，你发讯了。」

    「发讯？」

    「对，你唱歌了。」

    啊啊，原来如此，那就是发讯状态啊——内心深处有个角落大力赞同。尽管如此，我还是藏不住疑惑。

    「不过，我接收了什么？」

    「想了也没用，只能顺其自然。」

    管理人丢下这句话，他那稍微流露真情的语气，尽管令人在意，但话中更大的流向吸引了我，我便将他流露的感情搁在一边。

    「顺其自然……意思是接下来总有办法吗？」

    「问问你自己。」

    语毕，管理人低下头。我顿时无所适从，只能专注检查从自己身体里释放出来的，宛如气息般的东西。心脏一反常态快速跳动着，不知为何，我失去往常以大脑深处捕捉整体事物的能力，然而那是种全部脑细胞朝同一方向运作般，坐立不安的感觉。

    我正用我整个人，指向某物。

    我对管理人这么一说，他也没有多大感触，只是点头回了声「这样啊」，接着回道：

    「明天开始进入雨季了。」

    那天深夜，吹起一阵狂风，摇晃塔身，一口气吹开透进细微光亮的窗子，接着从对侧的窗子出去。我正想起身关窗，「哗啦——」的声响从远处倏地传来，雨水刮进室内。我赶紧将两侧窗子关上，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笼罩在雨水下、晕成一片漆黑的海洋彼方，有无数发光物。目击瞬间，我不禁「啊」的叫出声，宛如那些物体放出强烈闪光似地，我下意识将双眼蒙起，不知为何，我不忍凝视，原因绝非它令人厌恶或丑陋，也说不上可怕。只是觉得太过……该怎么说呢，虽然无法言喻，总之只能用「不忍凝视」来形容。那景象太过冲击，让我当场蹲下身子，接着思考起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无数的光。成双成对，看来简直就像活物的双眼，想不到任何线索。那是我至今经验过的世界里不曾存在的东西——是水鼬？或许吧。不过……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再吐气。然后，爬行般返回床铺。雨声将我包围，持续不停歇。

    事实上，我不曾见识过雨季。虽然了解「下雨」是一种偶然发生的现象，但持续相同现象的季节，还是第一次经历。第二天早晨，往螺旋梯旁的小窗望出去，看到外头水乡泽国的景象时，着实令我吓了一跳。管理人不在楼下，我代替他准备起早餐。水煮沸后，用他保存的食材煮汤。热气蒸腾而上，食材有机质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时，浑身湿透的管理人开门进屋。

    「喔，早安。」

    他跟我四目相对说道。

    「怎么了？」

    「你也看到了吧？外面。」

    「喔。」

    「雨季开始了，天没亮就出去调整水门了。」

    「叫我起来就好了嘛。」

    我有点愧疚。

    「这种时候一个人做比较顺手。」

    「要是这样，我永远都学不会呐。」

    「只有今天嘛。再说，将来遇到暴风雨时，就要特别仰赖你了。其实我之前常想，有个助手该多好。」

    这样啊，我点点头。

    「一个人也有头痛的时候呀。」

    「当然，不过，时间充裕得很，所以我渐渐学会很多东西。心想：有一天你总会来的。」

    管理人微微一笑，那并非开心的笑，反而带了点哀愁。我不安起来。我俩暂时沉浸在各自思绪之中，好一阵子没交谈。

    雨声依旧清晰。

    「……可以问你件事吗？」

    管理人突发一语。

    「什么？」

    「你唱的歌。」

    喔，是指排笛呀。我心想：当然没问题。正要上楼拿出时…：

    「不，还是算了。抱歉，问了莫名其妙的事。」

    他阻止了我。

    「小事一件，不要紧的。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吹给你听。不过，话说回来……」

    我稍微换口气再开口：

    「昨天晚上，我看见奇怪的东西。」

    管理人盯着我的双眼看，等待下文。

    「发光的，像眼睛的东西。在漆黑大海的另一头，数量很多。」

    我边说着，喉咙也干渴起来，忍不住伸手拿水杯，喝下一口水。

    「然后呢？那些东西说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问道。

    「什么都没有——不，这么一说，当时好像微微听见叫声似的声音。」

    「嗯，感觉像被呼唤。」

    管理人说出这句话时，昨夜在我体内涌起的冲动，此时首度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如此。因为我感觉被「呼唤」，所以才坐立不安呐。

    「嗯——这样啊，的确像是被呼唤。」

    我同意了，此时却不知为何无法正视他的双眼，为什么呢？再说，「被呼唤」这件事，怎会让我如此动摇？

    「那是『海豹的女儿们』喔。」

    管理人似乎已看穿我的动摇，温柔地说。

    「『海豹的女儿们』。」

    得知她们的名字，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慨。我不断重复这个新词汇，怀抱着充实与喜悦，就像「猎足」阿姨们找到猎物时那样。

    「『海豹的女儿们』。」

    「对，就像我之前提过的，她们是其他『岛屿』的生物，据说也是远古时代兽神的后裔。每逢雨季，她们就踏上旅程。以往的雨季都会路过这座『岛』，这次却……」

    是我。因为有我在，她们才群集在那儿。尽管毫无根据，我却如此深信。

    「你曾说，只有水鼬才能让你有类似『害怕』的感觉。」

    我想起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情景。

    「昨天晚上，看见海豹的女儿们时，也是那种感觉吗？」

    「……啊。」

    经他这么一说，或许有可能。但是，第一次经历的情感，如何得知它的正确名称呢？

    「我不确定。」

    管理人点点头。

    「她们会唱歌喔。」

    难道是那些像浪涛的声音？正想开口询问时：

    「我也没听过呐。」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不发一语。那天，我们几乎没再提起这件事。管理人赞美了我第一次独立下厨煮的汤。午后，像往常一样到大海汲水，帮忙他采集「资源化前食粮」。对过去习惯摄取成型固体食物的我面吾，形状不定的软体蛋白质，起初真令人倍觉诡异震撼，但连这也习惯之后，也见怪不怪了。

    晚餐时间，管理人忙着准备时，我忽地开口：

    「能不能教我？」

    我问他。

    「教你什么？」

    「烹调方法。我虽然会煮汤了，但也是你事先准备好的。」

    「哦哦。」

    管理人大感意外似地，浮现一抹仿佛松一口气的微笑。

    「很简单喔。只要开火，再加入从海水汲取的盐分。基本上这样就行了，所以啊……」

    他说着，一边把海水倒进锅里，再放上炉灶。

    「像这样加热就可以一举两得。视食材而定，有时能煮出汤汁。」

    接下来，他为我说明数个蛋白质的种类性质，有的能直接加热、有的不行，也有的要以阳光处理过。

    这类大小事，管理人到底独自经过多少年月？阿姨曾说，管理人已相当高龄了。

    「请问……」

    我想开门见山问，却支支吾吾打住了。他见状说：

    「你想问我活了多久了吧。」

    管理人促狭似地问道。我想了想，默默点头。

    「嗯。」

    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看自己的手掌：

    「几乎跟这座岛同年喽。」

    他低语道，我大吃一惊。

    「不可能吧？」

    见我如此讶异，他忍不住笑出来。

    「不可能吧。」

    管理人也重复了一次。当时，我认为他有意岔开话题，也就不再追问。

    然而，当时他并没有岔开话题，现在的我非常确定。

第一卷 7.找寻鹈鹕的人们

    云层偏低。海的那一头，是坐上飞机就能望见的广大云海。不一样的是，此刻我们得从斜下方仰望，岛就在这片云海的尽头。

    接驳船只在每月第四个星期天行驶。附近大岛几乎天天出航，同一艘船，每月只有一次驶往更远的小岛靠港，再折返循原路回来。本以为这段期间，将近一个月都没船只往来，但据说只要打通电话给渔港附近的钓具店，就能连络渔船靠岸，钓客似乎也不少。因为事先调查过，便委托钓具店安排回程，总之为了配合这艘定期航班开航时间，昨晚在港口附近旅馆住了一夜。风野先生原本说要晚点到，后来也住进同家旅馆一晚。

    辗转难眠的我，才进入梦乡又忽地醒来。感觉窗外天色似乎渐亮，干脆起身，往栈桥一带散步去。

    海的那头涌出艳红、深蓝等各种颜色。天亮了，正觉得港口附近的小货车还不少时，捕鱼归来的船只也陆续进港了。率先靠岸的渔船，从类似运输带的装置卸下大量沙丁鱼（我猜的，不然就是跟沙丁鱼相同大小的种类），滤掉水分投入笼中。这里还有像是仓库的大型建筑物，人迹出入频繁，室内或许开始进行竞标了吧。每个人看似忙碌得无暇注意我，事实上，擦身之际，他们也不忘以眼角余光扫过外来客。从旁经过的手推车上堆满笼子，里头形形色色的渔获，多的是在超市海鲜区不曾见过的种类。

    近海城镇，尤其是拥有渔港的小镇，那股难以言喻的鱼腥味、萧条气息和乘着海风而来的盐分，似乎要将整个城镇侵蚀。只要身在其中，仿佛就会被周遭吞噬。这里也不例外。萧条气息，或许跟鱼儿的集体死亡脱不了关系。虽然当中种类不尽相同，但有如雪花降临堆积在这座小镇上的「死亡」，正静静地以压倒性的「数量」潜入人们意识之下，不会错。

    大清早，我沿着渔港周边散步，一边思考这些事。回到旅馆，直接到一楼餐厅吃早餐时，风野先生已在靠窗座位用餐了。隔着观叶植物，还有一个中老年男人坐在对面角落翻看周刊杂志之类，也是独自一人。

    「早安。」

    风野先生一如往常绑着马尾，不过今天绑的位置颇为下方——他微笑回应表示已经看见我，挥挥手上的吐司。结果吐司突然断裂，但没落地，刚好掉在盘子上。

    「唉呀。」

    风野先生手上握着剩下的吐司，低头看盘子，自我解嘲似地嘟哝着。

    「这是好兆头。」

    我把早餐券交给服务生，在风野先生面前坐下。

    「如何？有睡着吗？」

    「嗯。不过一大早就醒了，刚散步回来。」

    「啊，是吗？觉得怎样？」

    「很好。这里很有渔港的味道，活力十足，还有各种鱼类。云多了点，但出航应该没问题吧。」

    「天气预报倒是没说风雨会太大，只怕出了海又不一样。」

    风野先生边喝咖啡，突然察觉似地告诉我：

    「饮料在那边喔。」

    我点头起身，走向放有咖啡和红茶壶、果汁类的供餐桌。倒了咖啡，拿起杯子装葡萄柚汁时，忽然注意到那位看杂志的中老年男子，掺杂着白发的短发——类似平头造型，但又不大像——他调整身体角度时我想：他脸上皱纹出人意料地深，实际年龄或许比「中老年」更多岁。比起观光饭店，这里更像商务旅馆般的「投宿地」，这男子或许也从事港口工作。

    回到位子上，风野先生便开口问：

    「住岛上的亲戚，连络上了吗？」

    「啊，这个嘛……」

    其实，最后还是没连络上，不知道电话号码——连有无电话都不确定——虽然照着阿姨给的地址去信，却迟迟不见回音。既然没收到「查无此人」的退件，至少寄到某人家里了吧？但我连这个也没把握。

    「可能要照原订计划露宿野外了。」

    「好呀，我原本就有备而来了，不要紧。」

    风野先生用力扬起嘴角、挤出一抹像是笑容的表情，对我点点头。

    服务生端来一盘食物，有吐司、火腿蛋、沙拉。

    「我先上楼准备了。」

    风野先生干脆地丢下一句话，便匆忙离席。独自吃早餐时，我不免暗暗想「怎不陪我吃饭嘛」，但心念一转，这的确是风野先生的作风呀，也就不再计较。过了一会儿，坐在里头的男子也离开了。令人意外的是，他穿了一条颇窄管的休闲棉裤，光看背影，予人十分年轻的印象，怪人一个，这么摸不清年龄的人也算少见——我边发呆边用餐，回过神来时间已迟，不加快动作不行了。我慌忙步出餐厅，在电梯门口遇见风野先生正要走进大厅。他早已整装完毕，化身为挂着睡袋的背包客，手上还拿了像是两层塑胶便当盒的东西，八成是绫乃跟小保。

    「哇，您动作真快。」

    我说。

    「还有时间，慢慢来没关系。」

    他答道，然后快步往柜台走去。我也急忙回房，匆匆收拾行李、到柜台结帐。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风野先生，正对着一张字条看得出神，我出声喊他：

    「久等了。」

    「啊，来了呀。」

    他边说边起身，将纸条折起放入口袋，大概是旅行备忘录吧。

    「那是小保跟绫乃吗？」

    「嗯。这是『那个』对吧。」

    风野先生指着我提在手上的小包裹，也是同样装在塑胶盒里的。昨天早上，我把糠床从缸里移到这个塑胶盒了。

    「对，要看吗？」

    风野先生一时间神情严肃，身体稍微后退。

    「现在不用，谢了。」

    「唉呀。」

    「想跟我的小保和绫乃打声招呼吗？」

    「现在不用。谢了。」

    「唉呀。」

    我们彼此交换了友善的微笑，一起走出去。

    云层缝隙间射下的强烈阳光，洒满一地斑驳。比起今早散步时，渔港更呈现出明亮白昼的风貌了。小货车几乎都失去踪影，开往岛上的船，出航位置远离渔港中心地带，我们的神情有如充满戒心的旅人，为了不漏看要搭的船，小心翼翼地走着。接着，终于发现一艘明显不似渔船却又非渡船的不明船只系在岸边。

    「啊，是那艘船吗？」

    「大概吧。」

    虽然是艘高速艇，却比想像中小得多，若要游湖还勉强可行，是否真能靠它渡海，真叫人不放心。我们走进仓库般的建筑物，填写像是乘船申请书的文件，住址、出生年月日等等全都要填，真麻烦。

    「一定要填写这玩意吗？票都买了呀。」

    我喃喃自语着，风野先生见状说：

    「要坐船就非写不可。就算票买了，也未必会上船呀。不清楚是什么人、有几个人在船上的话，遇难时就无法确认啦。」

    啊，原来如此呀。我赶紧填入必要事项，在风野先生之后递给窗口。接着走出室外，沿着脚下写有「乘船口」的箭头指标，经过踏起来感觉不大安全的水泥通道，来到栈桥末端，将乘船券交给站在那儿的工作人员，走进船内。步上阶梯，船内摆了几排简朴长凳，前面是台大电视。几个像是大学研讨会的年轻人没坐下来，他们把大件行李搁在地上，围绕一旁谈笑。我注意到坐在电视前长椅上的人，正是今早在旅馆餐厅里遇见的男子。其他还有家族、情侣等等的乘客。我们挑了最旁边的位子，接着因为无所事事，愣愣坐了一阵子。待出航铜锣声（我想是录音带）响起，不知是谁先站起，众人陆续登上甲板。萧条渔港渐行渐远。黏答答的海风吹得猛烈，我不禁压住帽子。风野先生走在我身后，满头发丝也被大风一口气吹乱，他似乎正在解开橡皮筋重新整理，我莫名担心起来—本来就够蓬乱的干燥头发，会不会更加损伤呢？我不曾为男性朋友担心这种事情，突然想；在我心中，风野先生或许更接近女性朋友吧。海鸥在甲板上伸手可及的地方飞舞。

    「一定常有人来喂海鸥。」

    「那不是海鸥，是黑尾鸥。你看，嘴边有班点吧？背部还是黑色的。」

    风野先生拉高声音说，仿佛在抵抗强风。

    「啊，真的耶。」

    一只黑尾鸥飞过上方，鸣叫着。

    「真的耶、真的耶！」

    我第一次听到黑尾鸥叫声，很感兴趣。

    尽管才出发没多久，却还望不见岛的影子。那里还真远呐，不管是距离也好，从我的现在算起也好。

    学生们也走出来看黑尾鸥。我注意到，他们脖子上几乎都挂着望远镜。这么一说，这些人的确对黑尾鸥投以冷静眼光，不像我在「观赏」，而是如同老手般「具体观察」黑尾鸥。或许他们就是这类性质的社团。

    我走在风野先生身后回船舱，那位旅馆男子不经意瞄了风野先生一眼。

    只要跟风野先生在一起，周遭人们总会对他行注目礼，我有过好几次经验了。接下来，那些人会将视线移向跟他同行的我，头上明显浮起大大的问号。于是，我也做好心理准备，男子接下来会对我仔细端详，然而他却立刻把视线转向窗外。过一会儿，又看了风野先生一眼。风野先生也察觉了：

    「您跟我们住同一家旅馆对吧。」

    他对男子说道，男子顿时语焉不详：

    「是啊。」

    他点头回答，此时，学生们也从后方进来，我轻声催促风野先生回到长凳上坐下。

    船终于到达第一个靠岸地，是座人岛，在此让乘客下船。不见新乘客上肌，最后只剩学生团体、男子和我们。船只再度启动，没多久，电视也接收不到影像了，或许出于无聊，男子主动开口：

    「听说啊，岛上最近来了几只鹈鹕筑巢呢，你们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男子问学生，学生们面面相觎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真厉害，您怎么知道的？明明报上还没登出来呢，对吧？」

    男子笑而不答。

    「您常去岛上吗？」

    我若无其事问道。其实很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边替身体上发条，准备即使对方脱逃也能随时追回，一边诘问「您跟岛上有何关联」。

    「最近不常……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反而被对方问了。风野先生迅速递出名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做——跟对方自我介绍。他像是从对面看穿递到男子手中的名片般说：

    「我本来在这家公司当研究员，后来新成立一家酵母公司，算是子公司。为了研究，我常到处采集野生酵母，这次也是采集工作的一部分。」

    我惊讶地看着风野先生，这番说词也是我第一次听到。

    「……酵母公司啊。」

    男子似乎很疑惑。

    「有这个市场吗？」

    「外国很早以前就有这种公司喽。面包、啤酒之类的，需求相当多呐。实际上，我想日本是将它整个归到微生物之中的。」

    整个归到微生物，这句话似乎让男子有所共鸣，「这样啊，跟生态学有关啊。」他点头附和。

    我问风野先生此话是否属实，他也不作声，只是点点头。男子又说：

    「我姓富士。兴趣是钓鱼。有时会来岛上走走。」

    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钓客。

    「请问，是植物的『藤』（注1）吗？」

    「不，是富士山的『富士』。这座岛上只有捕鱼公司的建筑物，其他地方根本是无人岛呐。」

    「不是有村落吗？」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信你问学生。」

    于是，我再度将视线移向学生。对方有三男两女，每个人都一副T恤、防水运动外套加上轻量登山鞋的装扮。有人挂上耳机听音乐、有人正在捧读手上的书。另外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不时注意我们的对话，其中一个戴着流行边框眼镜的男生说：

    「嗯，好像真的有过喔。」

    我惊讶地重新认真望向那位戴眼镜学生的脸庞。

    「我们是叫『展望地球与生命未来会』的社团，定期来这里露营、调查动植物，可是实在不曾走进内陆过……我们习惯在东海岸附近扎营。我是第一次来，还是觉得人烟荒芜的村落很恐怖，道路也破破侧烂、随处崩塌的样子。」

    说完，他看向另一个学生，缠着头巾的女学生说：

    「听说啊，之前还有学长姐找到像古早小学教科书的东西喔。」

    「在哪一带？」

    「大概离海岸不远吧。」

    「不过，走访那些地方不是我们的目的，所以没办法跟你保证。」

    眼镜男补充道，头巾女接着说，

    「酵母，听起来很有趣呐。」

    她突然将话题强行转开。于是，风野先生开始拼了命讲解红色酵母、如何将染成桃色的清酒商品化，成功吸引学生们的注意力，还有人对他发问，船舱内俨然就像一间小型研讨会教室。这么说来，看这长凳的排列方式，本来就像大学教室。

    我早已头昏脑胀，回神时，船身震动已归于平静。我吓一跳，赶紧搜寻风野先生的身影，他点点头对我示意到了。往外看去，不知不觉中，船已开入港口。

    到岛上了。

    我一口气清醒过来，跑到窗前环顾户外。

    说「港口」只是虚名，海边有的只是完全不搭调的水泥建筑物。周边空无一物。虽然还有几栋乡下味十足的房屋，也无法确定是否还在使用。船内传来要乘客稍候片刻的广播，终于等船员出来后才得以上岸。我们走下船，思考下一步行动时，往旁一看，学生们似乎之前把脚踏车堆在下方甲板，船员正在协助他们将车子推出。

    「这个我不在行啦。」

    「我也是。」

    女孩们叫苦连天，最后总算将众人行李都装上脚踏车。

    「再会了！」

    学生们一齐朝我们打招呼，像群振翅而飞的鸟儿离开了。

    被原生林覆盖的山，绵延直至海岸一带。树林在远处消失不见，有一处特别高耸起来的地方，似乎是片草地。一条延伸而出的道路，像将山与海岸隔开的分界线。学生们沿着这条路驰骋而上。

    我愣愣地目送他们，突然发现，眼前半山腰有个人工空地——只有这块地不愿让树木自由生长似的——让我莫名在意起来。那里是……正想告诉风野先生时—

    「我们想先去一趟应该还在岛上的人家。住址知道了，所以不大紧张，打算到了岛上再打听。再怎么不便的离岛，应该也有巴士吧。」

    风野先生对着也在专心检查调整脚踏车的富士先生说道。

    「才没有巴士呢，我帮你们想办法吧。」

    富士先生走进废墟般的大楼其中一栋，一会儿：

    「办事员好像不在，但警卫夫妻说开公司的货车出去没问题，我已经拜托他们了。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坐一段。」

    说完，他指着办事处说：「要过去一下吗？」示意我们也去打声招呼。正想赶紧过去时，一个和蔼得不大像警卫、像是好好先生的老人从办事处的大门走出来，接着出现一位有着相同气质的老太太，想必是老人的妻子，我们下意识点头行礼，说：

    「多亏您帮忙。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走向前，拿出写有住址的便条：

    「住址在这里，是在这岛上没错吧？」

    我念出声，这是个只会让人联想起本土某县村落的地址。

    「喔，这个人平常也在送信，我认得他。」

    满脸皱纹，但态度和蔼的老太太确认道。

    「您在邮局工作吗？」

    好脾气的老先生说：

    「不不，不是这样。称不上工作的程度……总之，邮件量不大，几乎都只有寄到我这边的吧。有时候，真的是偶尔唷，市公所有东西寄来时，我会到他那里。只有这时，我才会送信。从前，住户比现在还多一点的时候，大家到港口还会顺便来我这边看一下有没有信。就这样子。」

    「是没错啦，不过，你去他那里做啥？什么都没有喔，也没半个人在。」

    老太太的小眼睛闪着些许好奇目光问道。

    「没半个人……」

    我被搞混了。

    「您刚刚不是说曾送邮件给他吗……」

    这次换老夫妻一脸困惑。我和风野先生面面相䝼，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富士先生突然开口：

    「你们今天要露营啊？」

    「是啊。」

    风野先生点头。

    「露营啊，在哪里？」

    老太太担忧似地低喃。

    「天气这么好，哪里都行。」

    风野先生微笑答道。富士先生说：

    「那么，失礼了，让我开车好吗？」

    他对老夫妇说道，老先生答声好，我们便坐上车。富士先生把脚踏车叠进去，老太太坐上驾驶座旁的位子说：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都是两个人一起。」

    她笑着说。

    「真令人羡慕。」

    富士先生立即回道，但语气却不带太多感情。

    打开车窗，海风吹了进来，没之前想像的那么闷热。水平线附近的海面，闪动着刺眼的银白亮光，看向另一边车窗，展开一片常绿阔叶林带厚重阴暗的绿意，令人心里发毛。

    「啊，我在这里下车。」

    富士先生说了。他在第一个转弯海岬处下车，路在此交叉，通往山中的道路也从这儿延伸出去，我直觉判断这应该是一处交通要冲。车子停下，他说：

    「告辞了，谢谢。」

    「再会。」

    富士先生简短回话后下车。

    「这位富士先生常出现吗？」

    车子再度发动，我向老夫妇问道。

    「或许来过，也可能是第一次。」

    老太太的说法很暧昧。

    「村子不只一个唷。港口附近也有，他是不是到那里去了？」

    老先生提醒道。我兴奋地说：

    「您知道村子的事？」

    「……我们可是在岛上出生的唷。」

    老太太稍微正色，微笑说道。惊讶之余，我往驾驶座上的老先生看去，他依然笑着目视前方。车内气氛瞬间陷入紧张，我看向风野先生，他虽表面上没表情，但也很明显地看出吃了一惊。

    「对了，你的信是我收下的。」

    我不禁「啊！」地轻呼一声，这些人是……

    「两位是上渊家的人？」

    我的声音嘶哑起来。

    「不，不是喔。我们是上渊家的亲戚。听他说有信过来，就让我们先开了……真不好意思呢。」

    「啊，不要紧。」

    虽然寄了这封信，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只写了极其普通且无伤大雅的事。大概写了：打算拜访祖先的岛屿、届时请多多指教等。

    「刚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在猜：啊，是寄信的人吧，但也可能是搞错了。但交谈以后就几乎确定了，果然是……」

    说完，老太太开始缓缓道出如下往事：我们出生的时候啊，岛上已经面临人口过少的状态了，不过从前曾经很繁荣的喔。虽说从前，也是明治时代前的事就是了，我们出生时，岛上只剩下几户人家了。这人离开岛上到本土（注2）念高中，后来还是想念家乡，跑回来了。咦？说他想念的是我？你哥哥——嗯，是你哥哥对吧。他头发留得很长，从外表看不出来——还真温柔呐。唔……他真有想我就好了——唉呀，这人真是，怎么笑起我了——好了好了，总之我很喜欢岛上，像我这样的人不多喽。然后啊，刚好渔业公司在这时成立，我就去那里的加工厂工作。是啊，以前能捕到的鱼比现在多得多了，现在完全不行。后来工厂也关了，变成类似暂时保管渔船的公司。咦？你问岛上人口怎会流失得这么严重？那是因为呀……

    说到这，她看了驾驶车子的先生一眼。接着说：

    「我们小时候曾听过啦，但总觉得听起来很像童话故事，难以置信呐……」

    说完，她又偷看了老先生一眼，似乎在确认他仍保持温柔神情后才开口：

    「你大概会想说：竟然相信这种事？觉得是无稽之谈。听说，岛上从前有个男人爱上一位女神，后来，还带女神离开岛上。为了追回女神，众神陆续从岛上离开。岛上连年歉收，岛民日子快过不下去，也一一弃岛离去。只要女神不回来，众神就不可能回来，岛上也不会有重振的一天。」

    「喔……女神吗……」

    顿时仿佛进入怪力乱神的世界。

    「是个口耳相传的故事呐。」

    老先生补充道。

    「跟神话一样呐。」

    「可是女神回来的话……」

    老太太不平似地开口：

    「如果没人等着，不是很伤脑筋吗？」

    风野先生恍然大悟似地说：

    「所以您跟您先生才留下来的吗？」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车子进入一片仿佛深邃丛林般的森林，光线突然暗下来；不一会儿又视野大开、望得见海洋，窗外景致不停变换。路况果然十分恶劣。有时遇到路肩塌陷、路面狭窄得令人怀疑车轮是否脱落：有时则是道路凹凸不平、严重龟裂，或碰上不知何时被台风连根卷起的树木倒在地上。此时，我们不得不停车，费心把树干及树枝移到一边，或将龟裂部分铺平。

    「唉呀，真麻烦。最近一次来送信，是一年前的事啦。」

    老先生「嘿唷」一声，和风野先生合力将原木掷到路边后独自嘟哝道。周遭连风声都听不见，寂静得吓人。人声仿佛都被吸入道路两旁延绵不尽的森林中。

    「去是去了，但没半个人。送到市公所又麻烦，就放着不管了。」

    他小声补充说。原来如此啊，我心想。风野先生却反问：

    「没半个人……当时您没打算找吗？」

    他面有愠色地说。

    「这种事常有喔，从以前开始。那是神隐（注3）。只要住在那一带的话，突然就不见了。」

    老太太有如在平息风野先生怒气似地回答道。

    「人不见了……不是很可怕吗？」

    「可怕呀……碰上神隐的人，身子一开始会变得稀薄，消失之前更稀薄得透明。这么一来，大家也心知肚明：啊，那个人就快神隐了。那个人也是这样，不过呀……」

    「嗯，他还撑得挺久的喔，那个老爹。」

    老先生点头说。

    「有时候啊，也会出现一些像老爹这样曾离开岛上的人的后代子孙，突然就跑回来了。这些人后来大部分都神隐了，简直就像决定死在这里，才回到岛上的呐。」

    我忍不住摸了手臂一把，果真起鸡皮疙瘩了。

    「那位老爹……大概几岁？」

    「这个嘛，他住那里也好长一段时间了。」

    老先生看了妻子一眼。

    「嗯，是啊，好像从我们刚结婚时就在了呢。」

    我在脑中飞快计算。不对，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是我祖父。但是，就算不是他……

    「这种人过去还不少喔。」

    「是还有啊。」

    我注意到她的口气并非过去式，又跟风野先生四目交接了一会儿。今天是第几次了？

    「快到了喔。」

    老先生说道，随即钻回驾驶座，我们也紧跟在后。脑中顿时浮现一个念头：赶快到附近森林采集土壤，早点打道回府吧！我再度告诉自己：不，都来到这里了，绝对不能退缩。

    开着开着，类似人工建筑物的腐朽遗迹，逐渐映入眼帘，说不上大，但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是这附近吗？」

    我问道。

    「对、对，再前面一点。」

    夫妻俩同时点头。

    车子终于在某处停下，看得出是户住家。然而，附近全无人烟。

    「到罗。」

    「啊，真是多谢您了。」

    风野先生向他俩道谢，我也慌忙说：

    「多谢了。」

    「你们有吃的吗？」

    老太太一脸担忧地问。我一时语塞，风野先生立刻回答：

    「我们有调理包，也带了咖哩之类的食物，短时间内没问题。」

    「是吗。有需要的话，尽力走回港口吧。什么？你说用走的太远？但是，听说从前的人，可是经常利用这条路来回喔。」

    「千万不要逞强喔。」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然后离开了。我们朝着他俩离去的方向深深一鞠躬。

    「哎呀，久美，你哭了？」

    我一抬头，风野先生立刻察觉到我眼中满溢的泪水，吃惊问道。既然被看穿也没办法，我坦诚回答：

    「碰到那种人，我就不行了。」

    才说完，眼泪又不断涌出。到底怎么了？再怎么说，我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

    「这样啊……」

    「嗯……抱歉，请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接着，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深吸一口气后恢复往常。

    「好，没事了。从这家开始找线索吧！」

    风野先生睁大眼看着我，却不发一语。

    虽有「土房陋室」这个名词，然而我们拜访（说「穿越」可能更恰当）的第一户人家，也跟其后更多房屋遗址一样，几乎都呈现被植物全面占领的状态。可见用铁丝和软木块拼凑出松鼠等外形、覆盖上长春藤，结合灌木与藤蔓植物的园艺作品，但它们矗立在几近崩塌的小屋之上，不，简直可说吸收了房屋本身的骨架，这些植物在此地张牙舞爪，呐喊讴歌着自己的生命。

    「这……真是气势惊人啊！」

    「太惊人了。好像也找得到变形菌呢。」

    「有同伴吗？」

    「应该有。藏在某个地方吧。对了，我跟你说过吗？最近小保的智力提高了。」

    「没有。」

    「很厉害喔。他在外头觅食完以后，又会回到原本待的地方，就是厨房。」

    「哦？」

    「还是直线前进唷，意思就是他懂得走最短距离。」

    风野先生听来很是骄傲。我并未目睹现场，所以半信半疑，不便说些什么。

    总之，风野先生对变形菌相当友善，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变形菌或许真的活在这座废屋丛林的某处吧。

    「有件重要的事不做不行。」

    风野先生嗓音奇妙。

    「该放生小保和绫乃了，他们闷在里面好久了，早上洒了一些麦片进去，不过再一直关下去，实在太可怜啦。我想，也是时候该找地方放他们自由了，只是一直犹豫不决……」

    听他这么说，我默默拿起装了小保和绫乃的容器，开始快步走动。

    「久美、久美，真是的！」

    风野先生慌忙紧迫在后。我走到河边（之所以选择近河地带，是考虑到湿气应该不可或缺，至于这个新天地是否能受他们青睐，就不得而知了），打开盒盖。

    「啊！」

    后方传来风野先生的悲痛呐喊。

    黄色网状的小保，看来有些无精打采。

    「欢迎光临新世界。」

    我对小保轻声说，稍微将容器倾斜着摇晃，方便他落到横躺在我脚下的朽木上。小保似乎浮现了个大大的「！」。我直接把整个容器放到朽木上，以同样方式将绫乃移往另一棵朽木。

    「这个新世界是好是坏，我也不清楚。」

    感觉绫乃浮现的则是「？！」。

    「好啦，继续回去做正事吧！」

    我朝风野先生说，他正以复杂神情凝视他们两人（——两只？还是两个个体？但他们本是一体的呀……真是把我搞糊涂了）。

    这里生长的海桐花等厚叶植物，茎部和枝楞都被藤蔓类植物疯狂吞噬，我们奋力拨开藤蔓，持续采集了好几个地方堆积的土壤，包括疑似厨房的泥地。

    起初，风野先生显得郁郁寡欢，采集到一半，不知是否已打开心结，他自暴自弃似地元气大振，变得爽朗。

    在沉闷空气中进行采集作业的我，做到一半忽地从塌墙彼端望见大海，那一刻不禁叹息。过去竟有居民生活在此，真叫人无法置信。早上起床后煮味噌汤、外出工作、烹调三餐、全家一同吃饭，然后上床睡觉。植物为何如此残暴地将这个秩序加以解体、把一切回归土壤呢？不，植物或许无此打算，只是径自成长、繁盛，自然而然就形成如此浓烈的死亡之影。这儿原本是民房，现在却可被称为植物的牙城，身处其中，不断感受到一股遭受监视的紧迫窒息感。

    我们仿佛逃跑似地来到室外，忍不住深呼吸起来。风野先生一屁股坐在道路中央，若有所思地说：

    「这些绿色植物还真厉害啊。四十亿年前，最早出现在海洋的其中一种生命活动，就是叶绿素啊……我常想像它诞生的瞬间呢……」

    「是吗……」

    我的目光下意识飘向那几乎跟房屋合而为一的灌木丛边延续的森林。风野先生也将视线移往与我同一方向：

    「与植物根共生的菌类，它们的菌丝在森林土壤中形成网络，会将氮或磷等元素从拥有充裕的个体（例如山毛榉或松树）转移给较贫乏的个体——这你聼过吗？」

    「您是说外生菌根吧。」

    「对。外生菌根菌，也算蕈类的同伴。有时候，某种化学物质诞生于森林之外的松树，不用多久，就立刻扩散到森林中所有松树，这是由于菌根网络遍布在整个森林当中。网络只挑选特定树种当作宿主，延伸在它们之间。不过，视土壤条件而异，它们也会跨越多样树种，增加宿主数量。」

    我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不过，仔细想想，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回报，生物一般不会无故行动吧？就算是共生，为了宿主利益而劳动，到头来，也是连结到本身的繁荣，不是吗？」

    「所以啦，替宿主做出种种资讯互通有无的动作，其实也是为自己好。事实上，它们跟宿主树木之间，也有进行某种物质的交流。」

    「但是，有必要做得这么多吗？好像拿了少少的报酬灭私奉公。植物会借由光合作用产生碳水化合物，也就是糖。这些细菌一直在等待寄生主死亡，好将他们解体并占为已有，而且还会用这种慢吞吞的方式等上好几年、好几十年，运气差的话还要等上几百年呢！树木寿命可是超乎意料地长久喔。」

    「所以罗，一定有能加以抵消的利益。没有回报的话，细菌才不会这么做呢。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难道你认为，这种献身式的行为纯粹出于『爱』？」

    「请别开玩笑了。」

    「才不是开玩笑呢。」

    风野先生小声说。

    「但我常想，说它是『爱』容易被误解，不过经年累月下来，蕈类的自我意识，是否会被树木统介呢……」

    「好比生活在一起的夫妇萌生感情？」

    「可以这么说。」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立刻否定又没有想像空间了。话说回来，蕈类有无『自我』，本身就是个疑问了。」

    「至少有一套自我规则吧？」

    「那倒是真的。」

    只要生物活着，都会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想尽办法采取比他人更有利的觅食方式。此时，如果少了「自我」这个大前提，就连一步也无法移动。

    「自我规则。自我呀……是从何时开始的？以细胞来说……」

    顿时，我们都沉默下来，接着看着彼此，

    「细胞膜。」

    「不久之后，出现植物的细胞壁。」

    没错。这么一说，「膜」到底为何而发明？借由太阳能产生的生体构成物质——糖，能促进细胞膜增厚，区隔出外部及内部。

    膜。壁。墙。它们能隔开内外，形成「内」及「外」，形成自己和他人，以及外界和内界。

    「小保他们，现在正处于缺乏细胞壁的状态呐。」

    啊啊，又来了呀，我战战竞竞地偷看风野先生一眼，他并没有想像中伤感。

    「所以他能移动呀。防卫太牢固的话，自由就被牺牲了。」

    我在一旁打气似地说道。

    「为了自由，明知有风险也得有心理准备，这就是『移动』吗？」

    这真难啊，风野先生低语道。

    当天午后，我们就这样走访了其余四间「房屋遗址」，采集土壤，回过神已近黄昏。走出最后一户人家，前院有条通往海岸的下坡小径，风野先生注意到此，一脸愉悦地说：

    「我们走走看吧。」

    虽是条小径，但能明显看出从前被作为道路使用，也可以说是灌木丛间连续切开的缝隙，两侧长满生气勃勃的巨大羊齿植物和笔筒树，令人遥想恐龙活跃的时代。再加上路面严重龟裂，一不小心双脚会深陷其中，虽不至于骨折，也有扭伤之虞。此外，视野中路上布满大小石子，我们小心翼翼注意脚下走着。

    事实上，从抵达岛上那刻起，我一直对今晚要在哪儿落脚扎营感到焦虑不已，然而，风野先生却是顺其自然。跟他这种走到哪算哪的人一同旅行，对我来说是种沉重压力。由于逐渐体认这件事，为了回避压力来源，我也放弃凡事找他商量的念头，独自考虑种种，一直睁大眼睛寻找适当地点至今。然而，在眼前状况下环顾周遭，实在不简单，但尽管如此，也非全无可能。左侧斜前方有块板状大石片，像屋顶似地架在两块大岩石上，被我一眼瞥见了。好！也列入候选名单吧。

    「哇！」

    忽然传来风野先生的惨叫声，下一秒，只见他重跌在地、呈趴卧姿势映人眼帘，原来他一脚踩进地面裂缝了。

    「还好吗？」

    我吃惊问道，蹲在一旁探视状况，风野先生立刻动了动身子说：

    「痛呐。」

    他试着起身，但待他把陷入裂缝中的脚拔出后……

    「哎，痛死啦——」

    他又马上呻吟起来。

    「您还好吧？」

    「没事的话，我还会摆出这副模样吗？」

    风野先生扭曲着面孔喊道。随即又说：

    「不过应该没事，只是扭了一下而已，我想。」

    他一本正经站起，却立刻歪了身子，单脚跳了起来。

    「还是别逞强吧。」

    说完，我钻到风野先生腋下，支撑起他的身体，接着开始思考后续对策。首先，万一风野先生就此勖弭不得，我只得想办法走到那对夫妇居住的港口求援了。真要出发，非得趁现在不可，即使现在动身，到港口也是晚上了。不过夏天日落得晚，大半路途还看得清楚吧。是否出发，现在就要决定。

    「老实说，您觉得严重吗？」

    我问了他对伤势好转的看法。累积一定程度人生经验的人，对于肉体一度承受的伤害，通常能以直觉判断往后发展。特别是风野先生前阵子遭逢围殴事件，应该更敏锐了吧。

    「什么嘛，瞧你说得这么冷静。」

    风野先生不快地说，然后，他以作戏般的夸张语气道：

    「难道你要丢下我……」

    我感到不耐烦：

    「请别说傻话了，现在没空做无谓争吵。我是想如果需要帮忙，最好趁现在立刻出发。」

    「我只是开玩笑嘛。」

    「既然有力气开玩笑，可以表示您没事吧？」

    「我的话……还不清楚呐。不过，我想没问题吧。」

    尽管事后才知道这个判断过于天真，当时的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总之，先让风野先生坐下后，我独自朝海边走去。拨开高耸的禾本科植物，打开眼前视野，不出所料，果然是一片海景。波浪温柔拂过潮水积众的水洼，稍微触及又退去。这儿往内陆延伸的深度还算不上海湾，只见海岸线缓缓画出一道圆弧，左端形成一处海岬，朝水平线伸去，在中途截断。当我看得出神时，发现海岬尖端似乎有人影晃动，取出望远镜一看，是那些学生，也有在玩独木舟的人。附近大概就是鹈鹕的筑巢地吧。我把换洗T恤绑在被冲上附近岸边的竹子，朝他们挥舞，对方却毫无反应。或许白色T恤只会被误以为是黑尾鸥在嘻闹吧，有红色或黄色的就好了，但家里也没这些颜色的T恤，更别说此时此地了。于是我打消吸引学生的念头，往身后一看，不远山丘上正好有个类似刚才看过的岩石小屋的物体。就算涨潮，那里也不会被淹没：位置面向大海，也方便如遇万一向外界求援。总之，我决定在此扎营，既然如此，先爬上山丘视察一趟吧。尽管在浪涛声之下听得不甚清晰，但附近的确有河川流动，那应该是沿着步道走访民房遗迹时看见的河川。来自山上的清溪，在多处形成水路，再潜入地下，最后在此注入大海。对了，说不定能喝。这里既没有使用大量农药的高尔夫球场，也没有往地下排放剧毒般液体的洗衣店，也没听说过有含毒物质的矿山。「石屋」下是片砂地，全无湿气，似乎稍可躲避风雨。

    终于解决一件长久悬念的事，得到放松，我似乎下意识一边哼着歌、一边走了回去。会这么说，是因为自己也没察觉，风野先生仰天躺着，我走近他时，他说：

    「心情不错喔。」

    「咦？有吗？」

    「你刚才在哼歌，就在我在这儿快变成鱼干的时候呐。」

    「啊？这样啊，我没注意到。先不说这个，我找到很适合今晚扎营的地方了。而且还能从海边看到那些学生喔。虽然刚才我挥动手上的T恤他们没发觉，不过，遇到紧要关头，只要耐心点持续发出信号，他们或许会看见。」

    「什么紧要关头嘛。这点小伤，马上会好的。原来如此，那些孩子在呀。」

    他说着，一边想起身，却立刻发出「哇」一声后又跌坐在地。

    「不能勉强突然站起来呀，伤势恶化了怎么办！」

    我伸手协助他慢慢站起，像刚才那样将他的手环在我肩上借以支撑他。风野先生的汗味瞬间浮出，又消散而去。此时此景又让我再度有感：这么说来，他从来不曾展现这类鲜活的一面。

    「第三类接触。」

    我不禁低语。他问我在说什么。

    「嗯，类似遭遇吧。是一个幽浮领域的名词。」

    「简直把我当外星人看嘛。那第一类是指？」

    「我想想，目击吧。」

    「第二类呢？」

    「……接近？」

    「真的吗？」

    「只是依稀记得，说不定搞错了。话说回来，请把身体重量再放在我身上一些，您在客气吧？」

    「当然喽。这是一定的呀。」

    就这样，我们看得到大海了。流动于海面的温热空气，被黄昏的冷冽气息从远端包覆推动，而后化成风，正对我们吹拂过来。

    「啊！海边果然舒服。」

    风野先生做了个深呼吸。这时，又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干草束的味道。

    「啊，那里呀。」

    风野先生似乎发现学生们了。

    「嗯，营地在这里。」

    我随即想引导他至「石屋」。因为，从这里往旁直线移动是最短距离。

    「有河流。」

    「嗯，不知道能不能喝就是了……」

    「就是啊，煮沸了比较安全，但不这么做好像也行呢。」

    「那，我把行李拿过来，请您坐在这就好。」

    我急着直接跑回去，脚差点踏进一处地缝中。我提醒自己：万一两个人都不良于行还得了？然后小心翼翼走着。想一次搬完两人份行李果然困难，不得不分两次来回，风野先生的行李出人意料地重。

    「您到底带了什么呀？」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埋怨之声。

    「除了粮食还是粮食。」

    「不会全都是吃的吧？」

    「骗你的啦。」

    沉甸甸的是研究书籍，粮食确实也不少就是了。

    「好，开始搭帐棚吧！」

    「咦？」

    「帐棚呀。哎，难道你没带来吗？」

    「有睡袋。」

    「真是的，难怪你之前对营地这么神经质……没办法，先用我的吧。」

    风野先生打开帐篷，让我见识到他男人（？）的一面。话虽如此，这个瞬间撑开、像玩具似的简易单人帐篷，似乎无法为我带来舒适夜晚。

    「没关系，不用了，我一直想尝试望着星空入睡的感觉。」

    「你不晓得夜露的厉害才这么说吧。」

    「夜露落在身上，多诗情画意啊。」

    风野先生投降似地摇了摇头。

    长得几度令人怀疑永无止境的这一天，终于也到了夕阳开始往地平线另一头西沉的时刻。想趁着天色还亮时准备晚餐，我说：

    「晚餐我负责。风野先生今天休息吧，我来就好。」

    他缓缓点头。

    不过是加热咖哩调理包、用锅子煮米，风野先生却不时在一旁插嘴说「这样不对」、「那样不行」，晚餐做好时已是日落时分。此时，风儿也夹带着冷空气吹拂而来。尽管如此，风中却有莫名香气，正在享用咖哩的我，不禁停下手好几次。

    「这阵风是什么？」

    「……嗯……」

    风野先生微微皱眉。

    「不知道，竟然连我都不知道。」

    我心想：这个「我」是指哪个我呢？这话大概是出于身为微生物研究者的自负吧。

    「真是的，把人家带来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小保他们现在……」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一开始可是风野先生提议要把他们在这里放生的喔。」

    「是没错。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渐渐整理好心情了，那时却用了如此粗鲁的方式……」

    「可是，说不定在新环境里会遇到不得了的体验喔。比如说，出乎意料变成超级黏菌啦，或进化为全新物种什么的。我忘了是哪一种，不是有种酵母或霉菌可以任意变来变去吗？」

    「经你一说……」

    风野先生似乎严肃了起来。夜色中只凭一盏提灯，实在看不清他的脸。

    「今天白天我发现奇妙的东西，不知是黏菌，还是其他东西……」

    「咦？真难得呀，风野先生。怎么不马上告诉我呢……」

    「因为一下子就消失了。而且，总觉得不寻常……」

    「菌类吗？」

    「可能吧。但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

    「岛上特有种的什么东西？酵母吗？」

    「酵母也是一种菌类呐。」

    风野先生看来有些恍惚，不过表达很清晰。

    「单细胞菌类。这些家伙应该没脑子才对。但他们却也完成这么多事了。这样思考下来，我渐渐怀疑生物其实不需要脑子。如果将调和地球上所有生命，视为最高目的的话。」

    「这个论调太极端了。就因为世上存在各式各样的生物，才需要符合各自需求的脑子呀。难道风野先生认为，地球上的生命，只停在单细胞菌类的阶段就好了？」

    我本来是半开玩笑说的，风野先生却又再度沉默。这让我想起，从前他遇到相同问题时也不发一语，我虽在心中反省自己这个问题是否太过激进，然而，风野先生或许是更激进的人也说不定。

    风儿又吹来那股不可思议的气息，混着花香、树脂香，当然还有潮水气味。就像喝醉时似地，我感到身体某处正在一点点逐渐麻痹。这样不行呀，于是我摇摇头：

    「风野先生。」

    我一本正经开口：

    「有件事不能忘。我们不是造物者，而是被创造出的生命体。」

    「这想法太怪了，里头好像微妙地混进了一点宗教味。」

    我想着：算是吧，这样说也没错。此时，我一边毫无来由想着：风野先生的声音竟然这么舒服。我慌忙说：

    「希望小保他们能顺利制造出子实体。」

    我把话题转到小保身上。这样一来，风野先生也会恢复成平日的样子吧。

    「一般来说，雄性细胞较小且偏活动性。总之他们很好动，静不下来。反之，雌性细胞则是静止不动的，她们沉静稳重，看起来像在全心等待。虽然事实上雌性细胞可能是在等待雄性细胞靠近。不过真是如此吗？从受精起到往后过程，对她们而言可是非常剧烈的变化喔。身体开始分裂、自我被打乱，不，连自我都消失了，渐渐变成其他个体。雌性细胞真的期待这些事吗？」

    「雌性细胞应该很想确定自己是什么吧？想弄清还称不上任何东西的自己被赋予了哪些方向性。」

    「雌性细胞真能释怀吗？」

    眼前这个人的嗓音，听来为何令人怀念得像在抚慰五脏六腑呢？他在说些什么已不重要。我渴望感受到这个声音永远回响于体内。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体内吸收，反复跳跃于无数柔软器官之间，寻找着床之地。

    这真是怪现象。过去我虽不认为风野先生的声音令人不快，却也不觉有何魅力。被他说出的话语起了什么变化吗？还是因为身为接收者，捕捉他话语的我这一方不同往常？从流动于我俩间的空气中，能看出这么巨大的变貌吗？他声音中的微妙变化，到底源于何处？

    「久美的声音聼起来真舒服。为什么呢？」

    风野先生用依旧迷人的嗓音如是说。我的声音也对他造成了相同影响吗？

    「嗯，就像猫进入发情期，声音都变了吧。」

    「别说扫兴的话。」

    我察觉风野先生遣词用字中的女性特征逐渐消失，一边说：

    「这扫兴吗？」

    「竟然把人比成猫。」

    「哪里不对吗？我倒觉得纯洁多了。」

    「委身顺从自然法则，是吗？」

    我没答话，只是伸手顺了顺他额前落下的发丝。我就是想这么做。他抓住我伸出的手，想将它移到唇边，疑惑了一会儿：

    「这状况，是怎么一回事呀。」

    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我也忍不住心有同感：

    「就是说嘛。」

    我笑了出来，他顺势放开手。某道气息浓郁的魔法被打破了，只有某些东西流露出一点点而已。

    「总之，终于恢复正常了。」

    他稍微回复女性语调，大大叹出一口气。

    于是，我们平安无事（！）迎接了翌日朝阳。想当然尔，昨夜无法立刻入睡。我又不住在禁止男性出入的修道院，是一个沾惹尘俗成长至今的凡人，或多或少有过「第三类接触」。其中（尽管次数不多）有好的回忆，也有诸如遇到电车色狼等只能说彻底失败的经验。然而，昨晚瞬间闪现的，却是我不曾经历、无法以言语形容的体验。若要勉强化为语言，似乎只会越来越偏离事实。这不像常见的那种「身边发生的新恋情」等人类界等级的事情，以我的直觉判断，纯粹只是添加了某种要素的化学效应。

    我听着不远处的黑尾鸥叫声，一边思考时，

    「哎呀——」

    风野先生丧气叹道。

    「紧要关头竟遇上这种事呐。」

    「早安。」

    我从帐棚里出声问：

    「怎么了？」

    风野先生怅然若失地答道：

    「你先去那边洗把脸啦，真是个粗神经的人。」

    昨晚我还是向风野先生借帐棚。现在，我走出帐棚，拿着毛巾和牙刷到河边梳洗。

    这条河的水非常干净。水流近似瀑布般落下大海，因此并未混合海水。我探出身子、朝河川上方看去，彼方如隧道般的蓊郁绿林中，传来不曾聼过的悦耳鸟鸣。我听得入神，连洗脸这回事都忘了。

    「你好。」

    有人对我出声说道。河川对岸走来一个人影——是富士先生。

    「啊……」

    我惊呼，忽地想起自己还没洗脸，还是正色问道：

    「您昨晚住这附近吗？」

    富士先生的装束跟昨天完全相同，假设他在那之后就马不停蹄走到现在，似乎也说得通。

    「嗯，是吧。」

    「脚踏车呢？」

    「停在前面路上。你们在这里扎营？」

    「嗯，是啊。」

    啊，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跟我一起来的风野先生扭伤脚了，伤脑筋呐。」

    「脚？不能动吗？」

    富士先生原本不知在凝视何处的双眼，顿时笔直投向我。

    「我想不至于完全不能动，但我认为比他本人想像的严重。」

    「我过去看一下吧。」

    说完，富士先生哗啦哗啦地踩水渡河。

    我看着他，打从心里觉得：这人真是不可思议。见他举止敏捷，简直不像上了年纪。

    「他在哪？」

    「那里。」

    我指着石屋说。

    「那，我去看他，你就洗脸吧。」

    「咦？为什么……」

    风野先生扬起嘴角露出笑脸，指了指我手上的毛巾和牙刷。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富士先生往石屋走去，我目送他的背影，然后掬起一把河水漱口，没想像中冰冷。

    洗完脸、用毛巾擦干后，富士先生已从石屋快步返回：

    「看来没骨折，我先做点治扭伤的膏药吧。你有带磨泥器之类的用具吗？虽然不大可能。」

    「磨泥器？」

    「用来磨白萝卜泥的东西。」

    「喔……没带。」

    我纳闷：为什么要这种东西？却震慑于富士先生的认真神色：

    「我也一起帮忙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

    「没关系。唔，我记得你叫做……久美，对吧？」

    「是。啊，抱歉，我记得之前自我介绍过了。上渊……我叫上渊久美。」

    「……啊。嗯。」

    富士先生稍微低下头。跟一般人听到对方姓名的反应比起来，实在不大自然，再度勾起我对富士先生的疑惑和好奇。但他马上说了：

    「那么，我先离开一下，待会儿就回来。能帮我保管公事包吗？」

    说完，他往上头走去。

    回到石屋，风野先生早已收起睡袋，也整装完毕了。

    「富士先生来过了吧？」

    我问道。

    「来过来过，他说从你那里知道我受伤，检查完脚伤，叫我在这里等他，然后就走了。」

    「他到山上喽，说要做膏药。」

    「他真热心，人不可貌相呐。」

    「对呀。说到外表啊……」

    我兴致勃勃地开口。昨晚曾经发生不经意的近距离接触，不找点话来说似乎很尴尬。

    「您觉得他看起来几岁了？」

    「……这个嘛，四十……五十？」

    我瞪圆了眼。

    「您在开玩笑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那间渔港的旅店里，当时他感觉也有六十五岁以上了。」

    「怎么可能？」

    这次换风野先生一脸狐疑望着我了。

    「我印象中是这样，但有时候又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大。」

    我说道，风野先生也点头同意，

    「的确。」

    「您想，他为什么会来岛上呢？」

    「不清楚，他说过兴趣是钓鱼吧？」

    「看起来像吗？」

    「完全不像。第一，他没带钓具，而且也装不进这个公事包。这可是致命原因喔。」

    这之前风野先生根本没注意过富士先生，现在却是一副早已起疑的语气。因为我先开头，他才突然想起许多事吧。

    「……会跟糠床有关吗？」

    风野先生把声音压低了些问道。

    「……我怀疑。」

    「怎么不问他？」

    「我猜他在刻意隐瞒。能说的话，他会先开口吧。」

    「哎呀，你怎么……」

    风野先生惊讶地看着我。

    「总不能劈头就跟对方介绍『我是糠床传人』啊，再说，首先您就不会这么做吧？」

    「……这样啊。」

    风野先生笑了笑，仿佛在说「真没办法呀」，然后想站起来。

    「哇！」

    他叫出声，接着又坐下来。

    「聊得太入神，都忘记自己是什么处境啦。」

    「您打算做什么？」

    「我也想洗脸。」

    「真是的，不洗脸又不会死掉，倒不如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想一大早吃咖哩。」

    「我也不想一大早煮味噌汤呀。」

    「早上不煮，哪时煮呀？」

    「风野先生也不想命令身为女性的我做早餐吧？您不是最讨厌这样吗？」

    风野先生悻悻然回答：

    「要是我能动，就能做点事了。」

    「但您现在动不了呀，别多说了，请您坐在那儿就好。」

    或许是我不自觉将音量拉高，风野先生一脸惊吓退缩的表情，然后不发一语。

    接着我拿出两个碗，各自放入谷片（喂小保和绫乃后剩下的。他们的份应该每回只要一、两把就够了，真不知风野先生为何带了这么多？）、洒奶粉（我带的），再注入刚才汲来的水，搅拌几下。

    「好了。」

    我不由分说把碗连同汤匙一起塞给风野先生。他顿时露出极其沮丧的神情。

    「……谢谢。」

    能挤出这句话，他也真了不起。虽然有点同情风野先生，但现在必须全力排除不必要的妇人之仁，严格贯彻目标才是。我铁了心肠，以严肃的心情吃完它。

    「……嗯，其实也没那么难吃嘛，对吧。」

    不知风野先生心中浮沉着些什么念头，他喃喃自语说道。

    两人吃完谷片，我在携带型瓦斯炉上烧开水，想冲即溶咖啡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富士先生。他一手拿着某种看来稍嫌思心的植物，另一只手上是个类似研钵的东西。

    「啊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张开嘴向他点点头。

    「这是一种天南星科（注4）植物。」

    富士先生说。看得出上面长了花。外形有点像水芭蕉，给人的印象却又似像非像，有如小小的眼镜蛇张嘴吐舌、威吓外人的模样。

    「把它的球茎磨碎，湿敷在伤口上。」

    这植物有颗壮硕的球茎，已经用水洗干净了。

    「这研磨钵哪来的？」

    「前面有间废屋，在里面找的时候掉下来的。」

    风野先生从石屋里探出上半身看过来：

    「哎呀，麻烦您了。」

    他听来很惶恐。

    「啊，没什么啦。」

    富士先生在风野先生附近坐下，拿出小刀把球茎从茎上削下，放入磨钵，开始用石头磨了起来。

    「要是有研杵就好了。」

    「这植物真妙啊，长在哪的呢？」

    不知是否想起自己将敷上这颗植物做的贴布，风野先生显得有些畏缩。富士先生暂时停下动作。

    「……这条河上游。」

    「您说的废屋，也在那里？」

    「……是啊。」

    他答得含糊不清。我和风野先生对看一眼。风野先生脸上写着：「问吧！」于是我下定决心：

    「富士先生跟这座岛有渊源吗？」

    再度磨起膏药的富士先生放下双手，看似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

    「对。」

    我再度与风野先生对看一眼。

    「……什么样的渊源呢？」

    「说起来，这里是我祖先的岛。」

    富士先生淡淡地回答。

    「对我来说也是。」

    我缓缓开口。

    「嗯，看来是这样。所以，你来调查的吗？」

    「对，富士先生是怎样……」

    我正要问下去，对方却：

    「上渊家的直系本家所在地，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还在吗？」

    「房子本身变成渔业公司的员工宿舍了；不过，自从员工离开后也荒废了，现在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啦，还是别去吧。」

    富士先生的口气略带苦涩。他不说「去了也没用」，而是叫我「还是别去吧」，其中似乎藏着当事人的悲伤之情。

    「话说回来，前面那户人家——」

    富士先生指去的方向，正是昨天我们采集土壤的地方。

    「那是上渊家亲戚住的房子，那儿遗留着一些文件资料。其中一份，你们大概会想读读看吧。」

    「那些资料，现在收到哪了？」

    我的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

    「这里。」

    富士先生指着公事包说。

    「不过，先等一下。」

    语毕，他打开公事包，拿出擦手巾，抹了抹几乎已成泥状的球茎，再敷上风野先生受伤的脚。风野先生方才还露骨地表现出厌恶，这会却：

    「总觉得，还真舒服呐。」

    口气听来很心旷神怡。

    「因为有消炎作用。那么……」

    这次他从公事包中拿出纸袋交给我：

    「我想，今天要是见到面就交给你。昨天去了一趟原本放的地方拿来的。」

    「啊，原来那天……」

    「对。」

    富士先生点头。风野先生神情严肃地问：

    「富士先生，您之前说过是来钓鱼的吧。事实上为了什么目的呢？」

    富士先生并未正面回答。

    「这文件是上渊家过去的当家——上渊安世写下的。安世还是学生时就志愿当小说家，经常读一些类似纪录文的日记。这块球茎也是……」

    富士先生瞄了风野先生的脚一眼说：

    「我在河川上游采来的。上游有片沼地，从前曾是一个聚落所在地。文件里写了拜访部落的事。安世或许还想写下去，但他不久后便去世了……」

    「安世先生是位怎么样的人？」

    我不经意地问。

    「好像是个了不起的人，充满责任感，听说从前还是小学校长呐。」

    这些文件是以墨水写下的。

    「岛上这么久以前就有人用钢笔书写了啊？」

    「据说他相当先进、高水准喔。总之，请你们读吧。我还要外出一会儿，下午再回来。湿敷膏药在初期最好换得奇快点，我再去采些球茎，到时见了。」

    我们跟富士先生道完谢，他便转身离开。

    风野先生执意：「久美先看好吗？」于是我开始读了。

    注1：「富士」与「藤」读音皆为「ふじ」（Fu-ji）。

    注2：日本国内习惯上将包括冲绳在内的西南各岛屿称为「离岛」，离岛称日本「本土」。

    注3：かみかくし（kami-kakushi），在日本文化传统习俗中，指被神明隐藏起来而消失无踪的人。参照史料，往昔有许多例子，而回来的人通常得了失忆症，日后则泛指无故失踪的人。

    注4：Araceae，日文叫做「里芋科」，本科主要特征为佛焰花序，由一枝棒状肉穗花序和一片叶状的佛焰苞组成。水芭蕉、海芋都属此科。

第一卷 8.安世文书

    人未必熟悉自己出生之处。

    因缘际会诞生于此，然因求学之故从小便离开岛上的我，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回到岛上已度过几十年，依然认为自己对这片土地所知不多。

    以下，我将记录关于这座岛上某个特殊之处，为了叙述此特殊处，我认为，若把我们家族所引起，同时被卷入其中的某个事件也一并记录下来，将非常有助于说明它，所以我在此将写下部分来龙去脉。

    本岛位于距本土十分遥远的东南东海面，风孕育出自南方涌起的湿热，毫无阻碍往岛上直吹而来。因此，呈现亚热带植物林相的洼地；以及受墙壁般耸立的南侧高山守护的标高六百公尺台地，都是本岛特征。南侧山顶受上升气流影响，总是为云层笼罩，时常降雨。西北方有片面向大海的扇形地包围着一座小渔港，这儿也是本岛最大的集落群居地。生在这座岛上的居民中，若说男性都是渔夫也不奇怪。事实上，从事山林工作，或在少数开垦地耕作维持生活，与大海无直接关系的村落也不少。拜南方降雨之赐获得丰沛水气，某些耕地亦累积了好几千年的腐植土层，收获量还算差强人意。如无特殊状况，应能靠此糊口。

    岛上大致分为五区，每区各有地主。我出生的上渊家，被视为地位最高的家族。自古以来，上渊家即拥有包括渔港在内的西北方土地。房屋虽建在能俯瞰海面的高台上，但若要到海边，事实上必须绕一段远路下山不可。五区地主之间，彼此都曾在某代通婚过。身为上渊家继承人的长男——重夫，深得东区地主赏识，却不愿与这位地主之女缔结婚姻。这位重夫，就是我的长孙。

    大正元年，岛屿南端上空涌出积雨云，全岛笼罩在雷雨之下、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的前一天，重夫搭上清早的接驳船，跟来自西南边一个叫「镜原」的村子的女孩离开岛上了。

    当时，听闻这件消息的上渊家当家——重夫的父亲，也是我儿子有一，因而中风病倒，妻子也跟着卧病在床。出入上渊家的人，全都低头不语，屋内一片静默无声。类似的私奔骚动，以前也发生过。然而，跟那个村子的人私奔，重夫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人。认得重夫和女孩的渔夫，在清晨的渔港碰见他们。渔夫出身于西边村落，曾拿区公所发出的通知到镜原，在那儿看过那女孩，所以记得她的脸。若非如此，没人会特地造访镜原。然而，这并不是指一般人唾弃镜原出身的人，毋宁说是村人们对这个位于幽深谷地的小村落存有一份畏惧，甚至是一种崇敬之情。这座与世无争的山间小村落有个特征，他们不与其他村落通婚，简单说，没有婚姻这回事，不能想像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能独自长存延续几百年。众人间暗地里流传极富神话色彩的谣言，都围绕着一个中心，那便是：「那村落不必靠生育延续世代。」听来简直不像人类，不，就连比人类更早出现的生物都称不上。然而一切只是谣言，无法分辨真伪。再说，平日谈话时，他们也极少成为话题。至于他们与山脚下的村人，也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接触。他们不但无意融入村人所代表的「一般社会」，连天气都不想聊。我们可能跟不聊天气的人交往下去吗？在其他土地上或许无所谓，但在这座岛上绝对行不通。他们跟我们真是同类吗？村里那家杂货店的年轻媳妇起了恶作剧的心，故意多找了钱给他们，对方却诚实不欺，只收该拿的钱，值得信赖。此外，他们做的桶子或笼子，全都结实紧密，强韧又美观，使用好几种材料编织而成的竹篓和笼子，编法有如数学算式般复杂，足以证明他们的智力非比寻常，不但是岛上的人将之视为一流制品，连本土都有商人来特地搜集采买，即使如此，自古以来，他们只跟岛民交易而已。这么一来，商人只好向岛民收购。淳朴岛民带有几分武士道美学意识，对世俗之人的锱铢必较投以轻蔑目光，而他们的清心寡欲，长年以来备受岛民崇敬。

    话虽如此，岛民也不至于有意跟他们积极往来。没人听说那里曾举行婚礼：偶尔见到他们走下山脚，也几乎不见婴儿身影出现其中。然而，他们并未排斥外来访客，不少人也曾因要事走访镜原。根据这些人的说法，家族确实存在。但是，不知何故，印象中他们似乎全集中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既然有墓地，应该也会举行葬礼才对。市公所好像也会接到死亡通报。只不过，家人突然在某天就增加了，简直就像从天而降、或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对生育或是与此欲望有关的行动，例如村中青年在祭典夜晚的奔放作为，他们始终维持超然态度。到头来，岛民深信他们与众不同，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但对于这点，岛民对岛外人士绝口不提，这股约束力之强大，简直就像将信仰视为连系纽带的隐身基督徒（注1）。

    镜原就是受到如此特别对待的村落。那位镜原女孩离开岛上了，偏偏还跟个男人在一起，男方还是学生，是在他休假返乡时发生的事。听到这件消息，身为男方父亲的上渊家主人病倒了，女主人也卧床不起。因此，隐居在同一建地内别苑的祖父，也就是我，再度搬回主屋，掌理家业。

    首先，得去一趟镜原才行。我完全没有责怪对方女儿的意思，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不过，他俩都携手私奔了，两家父母还是有必要谈谈今后事宜。当我正想寻找熟悉镜原的带路人时，自称女孩父亲的人出现了。对方在镜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曾为交涉事务和上渊家现任主人有一打过几次照面。

    男人站在传统客厅旁的沿廊上等待，环视面对本土的西方海面。待我走进，他便不再凝视女儿两人应已远渡的大海，只是正襟危坐等待我。他有镜原人特征之一的高挺鼻梁和削瘦面颊，年纪大概五十好几了吧。

    我们相对而坐，默默无语，对彼此深深低头一礼。我率先开口，说了：「本打算先去拜访您的。」

    那怎么行，我来拜托您才对。

    男人口中的「拜托」，是指结婚吗？真没料到会从镜原人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不，对方还没说，我一边告诫自己别贸然定论，一边等待对方的下文。只见他嘟哝了起来。

    森林荒废了。

    这下我不知所措了。镜原的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判断吗？他们无法正常对话吗？虽然内心多少有些混乱，但因为平日习惯，不会轻易外露内心动摇之情。

    的确，这阵子以来，伐木业者的确很常潜入山里。

    由于气候风土的关系，岛上木材品质极佳，近年来似乎可以高价卖出。往山中走去，就能听到由本土闯入的伐木业者发出的声响，回荡在群山之间。男人继续说：

    山林荒芜的话，我们居住地的沼泽也会被影响，因为土壤中的水分减少了。

    ……沼泽。我越来越困惑了。这个男人，不是因为私奔事件才来的吗？事后我才明白，他的确是为此而来，然而，这就是所谓的「切入点」问题吧，我跟男人在这方面完全不同。男人又补充说：

    森林在慢慢干涸。尤其去年开拓通往内陆的林道之后，情况更恶化。现在还有补救方法，但就这样任其发展，持续个十年、二十年的话，一定会彻底枯竭。

    这实在令人担忧，我希望立刻停止木材的砍伐及运出。不奢求全面禁止，但至少该设下让森林存活的限制。男人持续以沉稳的语调违说这些事，我好不容易找到开口时机：

    关于伐木一事，我都理解了。看到我等耝灵归去的山林日益荒芜，我也于心不忍。至今跟市公所多次交涉，却没有太大进展。公有土地暂且不管，至少私人土地的部分，再跟地主们商量商量吧。话说回来，我们家长男重夫，好像跟府上的香也小姐一起离家了……

    由于对话主导权完全被对方夺去，只好采取如此唐突的开头，这让我十分不安。男人依旧面不改色：

    沼泽出现变化之前，我们就一直定居在那片土地上了。今天虽特地来此恳求您的协助，但我们也认为沼泽变化是早晚的事，可说时势所趋吧。我们也必须寻找与过去不同的生存之道了。往后或许还会带来诸多麻烦，还请您不吝指教，目前也只能这么说了。

    语毕，他和来时一样低头行礼，说声「告辞」便离去。我愣在原地，忆起男人说的「我们也必须寻找与过去一同的生存之道了」，此语是否便是他们对于私奔一事的见解呢？也就是说，镜原住民都知晓这件事了吗？尽管如此，还是有必要再跟他们沟通。从小到大学，我一直就读本土的学校，直到修完法学，回岛上接替去世父亲担任小学校长一职为止，我对镜原几乎一无所知。然而，已是隐居之身的我，这次势必得重任一家之主的位置，既然如此，对于极有可能成为孙媳妇的对象，当然必须更加了解对方背景。

    正因如此，我决定拜访镜原。

    出发那天，正是翌日，刚进入雨季不久。提到岛民的防雨配备，必然是斗笠加蓑衣，但我带了爱用的英国制雨伞，亦可当作拐杖，套上长靴，唤男仆拉了台人力车，往南方疾驰上路。走在山间蜿蜒曲折的狭窄道路上，不时可瞥见一幕幕闪闪发亮的蓝色大海，然而这天，那片湛蓝却看似如铅般沉重。雨还没下。但不消多久，暴风般的激烈雨势就会降下，雨点也会如碎石般将对着这台简陋小车和车夫无情袭来吧。在此之前，我打算先绕道拜访西南方地主，也就是我最小妹妹的婆家——真柴家。

    这条路，有生以来走过几次了呢。还没上本土学校之前，小时候常为了亲戚葬礼或法事到过真柴家。当大人的冗长仪式迟迟未结束时，我便负责照顾爱玩的小孩们，带众人到山里探险。此时，被视为灵魂安息地的大海，正是葬礼上注目的焦点，成为仪式华丽的舞台，我们自然将脚步移往山区。大伙在流经山中的河里玩耍时，似乎有人沿着河边小径从上游走下，是个看来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她有一头像用浆糊黏上的整齐乌黑直发，肌肤白皙，看来不像岛上的人，挑起我的强烈好奇心。跟着我一起来的孩子们，互相窃窃私语说：「是镜原的小孩。」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镜原的存在。女孩离我们有段距离，站在杉林中盯着追逐鱼群玩乐的孩子们。我便邀其他孩子说：她会不会想加入呢？谁来出声唤她一下吧？孩子们又说：「没那回事，镜原的小孩才不会有兴趣呢。」仿佛犯了大忌似地慌忙否决。事实上，镜原女孩的神情不像若有所求，也看不出她想一起玩，就像执行工作般地观察我们，气质不像个孩子。说来奇妙，直到现在，这副情景仍然残存在我记忆中。

    当时，我已开始着手编纂岛上地志，当作年老隐居的工作。古时被中央放逐的京城人士留下的日记或杂记、藩地官员留下的年贡征收备忘录、代代相传的家计纪录等等，我每天都在整理誊写这些资料；一路上试着回想，却始终回想不起其中是否有关于镜原的记载。这么特殊的一族，看在众人眼中不可能毫无感触，一定有某些传说才是，我越想越觉得如此。

    ……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不，就算有……

    我为当前降临在儿子身上的不幸感到忧心之余，亦感到体内涌起一股许久不见的力量。在此，我先坦承：这是一种野心，思及自己或许能为他们留下惊人纪录；又或许是一种类似使命感的心情。

    相较于本土，除了少数地主之外，本岛住家几乎都是不打地基、直接立桩建成的小屋。房子四周是密林般的茂盛榕树或芭蕉；住户之间以高大石墙隔起，建地上盖有挑高地板，都是本岛民房特征。沿路开始断续出现这类房屋，一座火警瞭望台映入眼帘时，也表示这一带已进入西南方聚落中心了。

    真柴家门扉紧闭，这很少见。拉人力车的男仆敲门呼喊佣人，还是毫无动静。这时我才感到有异，便下车亲自叩门。不久，一个低着头的下女将门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道。只见她讶异地瞄了我一眼，口齿不清地嘟哝着。我不等对方回应，暂且将她晾在一边，大剌剌从玄关直接进入屋内，边喊着守寡多年的小妹之名「阿雅」。

    大哥。

    设在玄关旁的西式房间里，传来小妹喊我的微弱声音。

    什么，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走进房间。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却没去探望有一……

    个头娇小的妹妹阿雅，坐在盖着白色除尘罩的椅子上低头致歉，提起我那中风倒下的长男。她脸色苍白，看来十分僵硬。

    喔，那不要紧。就算来了，病情也不会好转呐。倒是你家大门，怎么关起来了？又不是避忌（注2）。

    本岛多数房子的石墙，通常会将出入口部分留空，且不装门板。像本土那种横梁木门加上木制门板的设计，大概只有地主家才见得到。即使如此，平日还是保持开放状态，只有家门遭逢不幸时，为了防止那户人家的不幸散布到全岛，才会紧闭大门。一般人家则用板门代替，暂时封闭出入口。

    面对我的疑问，阿雅一语不发。我突然惊觉，窗外积雨云逐渐转暗，像水墨画般涂满整棵芭蕉。这片阴影同时也迅速侵入屋内，简直就像某种生物。明明是大白天，我们却渐渐看不清对方脸庞。没多久，雨点开始落下，将这个家包裹起来。

    原来，这叫避忌吗？

    听到她低声喃喃，我终于止不住紧握双拳的颤抖。我想这并非愤怒。硬要解释的话，就像迎面撞上被自己所不知的价值观控制的现实，就是这股悲哀与惊愕。

    大哥不知道吧？你不在岛上的时间太长了。

    今年迈入六十岁的阿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为了不被雨声覆盖，她刻意将音量提高，一边依旧以镇定语气开始述说：

    重夫这次可是闯下大祸呐。

    小雅如是说。「这我知道，不过都已经发生了，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听我说完，小雅叹气了。

    重夫曾透露这件事吗？

    不，我问过有一的媳妇了，他完全没跟父母提过。虽然有一身体状况差，无法从他身上问出什么，但这件事实在太意外，所以让他病倒了。想结婚的话，直说就好了嘛。

    他们不赞成吧。

    我沉默了。

    我们也都反对不是吗？况且，大家也希望重夫那孩子跟东边高谷家的女儿在一起。有跟他住在本土的房东连络吗？

    他好像没回住宿的地方。

    这事重一住在那儿的朋友通知我了。

    这么说是行踪不明了。不过，我想他不久会连络，我们又不是什么问题家庭，我想那孩子也不是讨厌家里，他只是先斩后奏，跟对方结为夫妻，等骚动平息后再请求家人原谅，然后就回来了吧。除此之外，这段因缘没有其他善后方法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大哥，你不知道镜原的事吧。

    阿雅语气徐缓，像在对年幼的孩子谆谆教诲。我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是这样没错。接下来我想好好多方调查。

    重夫他呀，被人家利用啦。

    阿雅轻声但严肃地说。

    被利用？

    我顿时大怒，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钻入激烈雨声的缝隙之中，往四面八方散去。

    嘘，小声点。

    阿雅东张西望，像要把飞散的声音收回来似的。

    镜原人不可能为了男女之情采取行动。离家这件事，一定曾经过所有族人的认可同意，虽然我不清楚其中理由。

    我想起男人说的话……还请您不吝指教，目前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不是拜托你帮我找人带路吗，我想去那里看看。

    我胸中涌起阵阵骚动，再度开口问。阿雅回道：

    关于这件事，喜三郎自愿接下，他会帮你带路。不过天气这么差，今天先算了吧。

    喜三郎是阿雅的么儿，快三十了。从本土学校回来后，据说一直为了设立聚落小学而工作，最近我也不常跟他碰面。

    喜三郎熟吗？

    阿雅没回答，吩咐女仆带喜三郎过来。或许是雨声的关系，听不见来人脚步声，不多久便见到喜三郎的身影。

    ……伯父，有一哥的身体还好吗？

    喜三郎刚进来，便开口问了有一安好与否。重夫的父亲有一跟喜三郎是年龄差距颇大的表兄弟，喜三郎将有一视为长兄，敬慕有加：两人也都是岛上成立已久的青年教育组织「众练」的成员，因此更为交心。几天前，喜三郎似乎曾来探望有一，我正好因事外出，没见到喜三郎。

    老样子。几乎都在睡，也不说话。山本医生帮我们找来本土的脑中风专门医生，但天候不佳，也很难排定船只开航时间。

    如果有人突然口齿不清或半身麻痹时，岛民总是会以「脑中风」来形容。有一也被怀疑患了「脑中风」，我却不这么认为。然而，此刻一瞬间的沉默，却令我心生不祥预感，仿佛已宣告放弃。有一从大病中幸存下来的往后余生，或许都会当一个岛民口中的「缠绵病榻先生」。喜三郎不知是否也心有同感，他突然抬头说了。

    有些人说：镜原沼泽有时会冒出不好的沼气，这才是导致脑中风的真正原因。

    是镜原的人说的吗？

    阿雅代替喜三郎回答：

    不，是聚落里那些害怕的人。

    但是，绝对没这回事。

    喜三郎像要打住母亲话语似地断然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些人所言属实，沼地的风没理由伤害有一大哥。万一他反对重夫和香也交往就另当别论，问题是有一大哥并不知情。

    有人说：这是为了不让有一找他们俩回来，逼他们分开，所以先下手为强，不是吗？说不定镜原所有人都希望如此。

    小雅补充了一己所见：这是聚落大多数人的「见解」吧。

    岂有此理。

    我不禁出声大喝。太令人不悦了，连我自己都快脑中风了。镜原那些家伙，真把人当道具用吗？

    伯父，这全是臆测。

    喜三郎冷静地劝我：

    听说伯父想找去镜原的带路人，我才自告奋勇的；不过天气这么差……

    外头雨势猛烈，要是就这样出门，身体似乎会被雨打出洞来。即使心急如我，也不打算在此天候下动身。

    我帮你准备过夜的东西吧。前阵子，有一团巡回卖艺人在分开的小屋留宿。那时吵得连主屋这边都听得见，今天可安静了。

    阿雅一边说着，然后走出去指示女仆。

    本土才有「男仆、女仆」的说法；但在本岛，收容生活原本就贫困的村人，照顾他们的食、衣、住，这些人也理所当然担起一家内外的杂务工作，当作回报。某些本土学者会以「奴婢」来形容，事实上并不正确。他们若想离开，随时都能走。回异于「男仆、女仆」之名所赋予的悲惨境遇，这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自由豁达的氛围。尽管没有固定薪水，但会在每个月的某个节日发放现金；连他们孩子的教育，也由这家女主人一层扛起。要是有流动小贩或旅人之类的不远之客，来到这个找不到旅馆的岛上，便理所当然被视为地主家的客人来招待。既然来者是客，就不必付钱。此时也会由女主人指挥「男仆、女仆」负责款待来客。比起本土，这儿是行政机关管不到的远方岛屿，地主家便发挥了类似公共机关的功能，因而获得岛民某种程度的敬重。至于地租，也不到逼人太甚的地步。

    自我上渊家起，地主们所抱持的「尊严」，也是基于此一背景构筑而起的，伦理上的自负。

    我对喜三郎喃喃自语。

    自称女孩父亲的人——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明明见过好几次面。忘了他到底是否曾报上名过。

    叫德藏，对吧。镜原德藏先生。那里的人都姓镜原。

    的确是，慌慌张张的，一时想不起。女儿叫镜原……

    香也，镜原香也。

    对。其实，她父亲来找过我。总之啊……说来还真怪……他希望我们阻止外人砍伐木材。

    闻言，喜三郎的眼神突然飘忽不定。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起什么了吗？

    镜原村上游山上的土地是我们家的。

    喜三郎低声回答。

    学校不能缺，诊所也是。就算到市公所陈情，也不知何时能如愿。总之，资金是必要的。这么做是为他们好，是为了更文明，砍伐木材绝不是出于私利私欲决定的事。

    我无意责备任何人。

    喜三郎似乎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愧疚感，满怀热忱地辩解起来，于是我困惑了。

    只是我不懂，这跟重夫的私奔事件有何关联？

    ……德藏先生怎不直接来这个家呢……叫我停止砍伐……

    我们都沉默了。雨势稍稍变小。带着某种花香的风儿漫溢甜甜气息吹了进来，屋檐做得深，只要不过上暴风雨，即使开着窗，也少有雨丝飘入。

    阿雅点亮西式灯座，我这才发现四周相当暗了。

    大哥，我带您回房吧。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西式房间，通过走廊进入和室。那里已备好饭菜。我没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沿廊上。雨势差不多稳定下来了，阿雅和喜三郎也随后走了进来。

    从前，站在这里马上就能望见大海呐。

    从前呀。不知何时开始，林投和椿树都这么茂盛了。

    重夫还小的时候，我常在夏天带他跟其他孩子们来这房子呐。

    回想起来，仿佛才刚发生：一大早，唤醒孙子和其他年幼的外甥们，大伙成群结队穿过被后方田里露水沾湿的南瓜叶，一直走到海边。经过园圃地、穿出灌木丛后，先是一片白净沙地，然后遍布着洗衣板般不工整但滑溜的岩石。沙滩上随处可见积满海水的浅洼，当悠游其中的海葵、海兔（注3）、寄居蟹、色彩鲜艳的小鱼要随着退潮的水一同归向大海时，我们便赶紧趁短短的机会捕捞；或是毫不在意大好机会流失，尽情戏水玩耍。孩子们虽有意让鱼儿逃回海中，却常未竟全功，半途嬉玩起来，让好几条小生命葬送。被海水冲上岸的绿色、红紫色海草，当中也有能立刻拿来煮味噌汤的材料，一些较机灵的年长女孩便会快速收集起来。随着太阳逐渐东升，海水慢慢退潮，沙滩也越显广大。记不清是何时了，重夫站在一旁默默望着这片情景，带着连我都为之动摇、不似孩子般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视着我，曾这么说：「爷爷，海滩是陆地跟海洋的分界线，连系着两边对吧？」对，我答道。「那，我来保护海滩吧。」他的小脑袋瓜朝水平线方向望去，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呢喃。那当下，我只觉得：这孩子还真有趣啊……

    这么一想，重夫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不知阿雅是否也忆起类似事件，她也开口：

    配僻有一次，以为重夫跟大家一起睡午觉了，结果他突然起来，想往外跑的样子。我问他要去哪，他说：「我想去看看水洼里还有没有东西。」还是个小孩的他，就自己快步走到海边去了，害我赶紧叫了其他女仆陪他呐……当时那股顽固劲，好说歹说都不为所动的地方，从小就看得出来了。

    水洼——指的是潮水累积在岩石凹洞里，退潮后，在白昼阳光照射下仿佛一锅热水，终至干涸。这时留在其中的小鱼等等，也都晒成鱼干往生了。

    那孩子后来还保持清早到海滩玩耍的兴致吗。

    是啊，不像其他孩子的兴趣一变再变，他有对相同事物持续关注的习惯。大哥他们早早就把重夫送到本土时，我还有点同情他呢。

    重夫上小学前，就寄住在本土朋友家了。

    就是看准重夫这种个性，所以我认为他适合念书。

    雨云漫布，因此黄昏比平日更早笼罩天空，看似就要披盖大地。西方天空彼端，高挂一道令人不快的红黑色斑点，似乎是从云间细缝落下的夕阳光晕，简直就像天空的内脏，正在那儿俯视大地。

    那晚，喜三郎也加入谈话，竭尽所能回想并谈论所有有关重夫和镜原的大小事，包括重夫闯下的荒唐「乱子」，仿佛这么做就能更接近构成巨大全体的某个意志。

    翌日，在喜三郎带领之下往镜原前进。

    沿着沼泽的步道，在雨季走来相当危险。不知何时有洪水袭来。连我们行走时，小径靠上方侧即有水漫出，毫不停歇地横渡碎石子路，朝下方沼泽流去。往下走，穿出灌木丛不远处，有一条不算大的河川，却可见水雾升起，并发出轰隆巨响，声势威镇四方。实际上，有的水花已化为水蒸气，形成部分云雾了吧。此时雨势已停，天空却被低垂云层笼罩包覆。我和喜三郎匆匆赶路。途中，经过小丛竹林。这时，脑中突然浮现小雅昨晚的话：

    小时候，后头不是有一座竹山吗？不过我出嫁前，整片都枯了。那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长辈们认为不吉利，起了一阵骚动。竹子每几十年会同时开花一次，长笋子时也一起，连枯掉也是同时。光看上面外观，每根竹子都各自不同，其实根部全都连着，它们是一体的喔。满座山头的竹林，是同一个生物。那镜原，也给人这种感觉呐……

    接近破晓时分，阿雅暍了点当地蒸馏酒，像是对周遭有所顾忌，叹息似地吐出这段话。

    全体，是同一个，生物……

    我喃喃自语，背后起了发凉的感觉。

    走了将近一小时，四周飘来某种水果的气息。顷刻之间，立刻转为强烈的呛鼻气味。

    快到了。闻得到招灵木（注4）的味道了。

    招灵木？

    是啊，村落入口长了一大片招灵木。

    道路在此分为上坡路和下坡路。喜三郎指着上坡路说：

    从这里刚始，是通往御岳（注5）的路。

    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此处。御岳是接受众人仰望的场所，但我自己不曾有过攀爬的念头。只知道每隔几年，从事山中工作的人们便会举行一次山神祭典；就因如此，更给我一种印象：那儿不是我该去打扰的领域。然而，如今时代不同了，我知道伐木业者当中，也有些年轻人是打着登山名义上去的。现在重夫也是，我才刚想起，喜三郎偶然之下也说到了这件事。

    重夫曾为了大学的植物分布调查登上御岳，您应该知道吧。

    是呀。

    去年大学放暑假时重夫回岛上来，几乎整个夏天都耗在山上。每当他拖着瘦削身子、只有眼神闪着光采回家时，总是让他母亲跟一班女仆手忙脚乱。

    那时，是他第一次见到香也。如您所见，往御岳的路，到途中为止，跟去镜原的路是一样的。

    他知道吗。

    ……知道。回上渊家的途中，他曾绕到我这儿。不过，当时万万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知道他好像有出入镜原，因为，他不断多次要求我停止伐木。但我也是为了岛上的未来发展才这么做，不能这么简单地说停就停。这件事我跟他谈过了好几次，最后，他低声说：「到头来，一切都是时势所趋呀。」好像理解我的苦衷了。

    时势所趋，他是这么说的吗？

    我问道，喜三郎点头。

    对啊，他说时势所趋。

    到上渊家来的那位镜原——德藏先生，也说了这句话。

    啊。

    喜三郎发出声音，仿佛突然想起某件事。

    对了，那时候，重夫的确说过：「就如德藏先生说的时势所趋吗？」

    我和喜三郎面面相觎。

    那么说，重夫跟德藏先生见过面呐，而且对方还问了他伐木的事。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重夫果真「被利用」了吗。不过，目的为何？

    重夫虽然来找我谈过停止伐木的事，却也不到杀气腾腾的地步；德藏先生也是，根据伯父您的说法，他好像已经半放弃了。伐木等等，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理由。在我看来，应该也不是德藏先生向重夫陈情，拜托他叫我停止采伐。

    或许吧。但是，重夫带走那个女孩——香也小姐——离开岛上，又是怎么一回事？万一这是镜原人全体的意思呢？

    不过——就算如此——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

    招灵木的花香越发妖艳，流水声却逐渐稳静。河幅稍稍变宽，深度似乎也变浅了，接着在树丛彼方画出一道平缓的圆弧，渐次消失在视野中。

    镜原到了。

    喜三郎停下脚步。一棵不明种类的大树耸立在前，枝干不多，反而长满细小叶子。大树对面，沿路可见一、两间民房。再往深处走，或许能看到更多人家，我下定决心踏步而出。

    快走吧。知道德藏先生住哪吧？

    是，大约知道。

    道路不宽，但和至今走过的山路不同，明显花了更多人力和心血建造而成。然而，房屋四周却丝毫不见生气，连只走路的鸡都看不见，一点都感受不到人类生活在此会有的气息，到处都平静安稳，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迷路走进画里一样。

    这里一直如此吗？

    对喜三郎提问时，我不自觉将音量放低。喜三郎也将身体稍微靠近我，用同样音量回答：

    是啊，安静吧？

    用「安静」一诃形容未免太单纯，这片寂静难以言喻。踩在脚下的硬实黑土，仿佛在诉说这村子悠长的历史。

    德藏先生的家在那里。

    喜三郎指着的前方，就在道路呈现T字形的右转后不远处。两根去了树皮的原木代替门柱挺立眼前，以为屋子就在后方，事实上在相当里面的位置。

    请等一下，伯父突然走进去，对方也会大吃一惊吧。

    说完，喜三郎小跑步过去，望进黑漆漆的泥地房间，向屋内唤人。一会儿，里面似乎走出人影。喜三郎上前谈话。接着转头看我。

    「就在那儿。」

    他说道，之后，屋里探出一张男人的脸。不会错，是镜原德藏。见到我，德藏先生弯腰行礼，我也赶紧回礼。

    「贸然拜访，实在非常抱歉，我想还是非来一趟不可。」我这么说，对方也点了点头。

    「不敢当，我也突然冒昧打扰过您。我想您迟早会大驾光临，所以并不意外。想招待您进来喝杯茶，但家里又小又乱，还是先带您看看沼泽吧。就在附近而已。」

    说完，他突然开始快步走去。我和喜三郎互望，交换一个同意眼神后，便跟在德藏先生身后走去。

    三人肃然沿着一端有小河流过的小径往前走。虽是一次唐突来访，但他那好似等待已久、毫不迟疑地应对，可见德藏先生对我的来访：心中早已有数了吧。

    小径一侧是石头造景。看得出年代已久。棱角已无、近趋平滑、大小不一的石头之间，长满苔藓和羊齿。

    以前，那些石头造景间也曾有水渗出来过……

    德藏先生的目光扫过一旁，喃喃说道。然而，水垢早已干了。

    走着走着，前方视野开展，终于来到亮处，明显可以察觉此处有个「沼泽」。此时，视野开展处有个孩子往这里走来，见了德藏先生便默默行礼，他也对那孩子回礼，对方是个女孩。细看她的脸，我忍不住想大叫出声。不会错，不可能弄错，是那位少女。但，真有这种事吗？一定是少女的孙辈或血亲吧？我边想着，仅只是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在那里。」

    德藏先生开口说话，我将视线拉回。

    与其说这是片「沼泽」，不如说是像湿地的地面。地表有多处干涸，甚至可见龟裂部分。当场，我们便看出这变化是最近才发生的，而且如今也处于急速持续变化的状态。我和喜三郎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沉默以对。

    「对我们而言，沼泽是母亲，也是生命本身。简单说，我们来自沼泽，而后回归沼泽。」

    这话有多少程度是象征性的？或是现实中具体的描述？我试着推敲揣度，却徒劳无功。德藏先生巧妙地堆叠言词，让我把握不住关于这方面的任何话柄。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为了眼前近利，砍伐存续了几千年，不，甚至更久的森林，连沼泽都干枯了。问题不在单纯只停止森林砍伐就好，而是人心变化，与世间变迁使人心欲望逐渐化为可能。不论人们叫它『开化』或『进步』，这个趋势是无法遏止了吧。」

    「但是……」喜三郎开口了。

    「至少进步不是坏事。孩子们能受新式教育，视野得以拓展，开拓崭新未来。大人也能靠电力减轻劳动之苦，雇用机会增加了，生活也安定许多，人们有更多选择，走上更加充实的人生。」

    德藏先生瞄了喜三郎一眼：

    「所以我说，这个趋势停不下了，因为人人都认为这才是该走的路。既然无法阻止的话……」

    德藏先生将视线移回沼泽。

    「我们只好在这股潮流中寻找栖身之处。您的姓氏『上渊』里头的『上』字，原本写作『神』（注6）。」

    闻言，我大吃一惊。这事我最近才刚从老旧笔记中发现，之后又在古文书里找到印证的，

    而这是本土称为室町时代时发生的事了。

    「您怎么知道的？」

    德藏先生眼神向下飘移，未做出正面回答。

    「这座岛，原本是一处肯接纳我们这种人的地方。而后在某个时期，你们从本土来到这里，理解我们、守护我们，扮演我们跟外界的缓冲层。你们将这片沼泽环境本身，包括我们在内，视为至高无上的神域。由于以神域守护者自居，你们便名』神渊h。然而，渐渐地，这件事情也失去必要性。我们认为受人崇拜不妥，转而迁徙到比以往更不为人知的地方隐居，也就是这里。于是镜原和神渊日益疏远。不知何时，『神渊』也变成『上渊』了。」

    我低声复诵，从家中代代家传的气质而言，确实很有可能。然而，德藏先生怎能解释得如此清楚？这么说或许很失礼，只要是上渊家存有的资料，不可能遗留在镜原家。正感到匪夷所思时，仿佛代我发问似地，喜三郎开口：

    「您知道得真详细，就像亲眼看到一样呐。」

    语调虽平和，却有质问意味。德藏先生浮起一抹笑容，但什么都没说。我胸中涌起一阵骚动。

    「请问，那位女孩是……」

    我说到一半便不作声。原本希望德藏先生或喜三郎如果中途接下去说，会比较好，所以才不把话说完，然而，谁都没开口，沉默了好一阵子。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连我都觉得这想法太愚蠢：但我怀疑，她跟我少年时看到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此时喜三郎脸色大变。

    我小时候也看过她……

    我俩不禁面面相觎，接着一齐望向德藏先生。德藏先生依旧带着笑意说了：

    是啊。我们会「重复」出现。

    这个回答让我混乱了。

    你们是……

    喜三郎哑着嗓子问德藏先生。

    所谓的「重复」，是指相似的人不断投胎重生吗。

    说什么傻话呀。我在心中不快地啐了一声。这样问，不是给对方解套了吗？还是喜三郎害怕眼前的「东西」并非人类呢？还是他只是讲出一个带有希望的观察推测，冀望对方如此回答呢？

    德藏先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显得有些落寞。

    「嗯，你要这么想也行。」

    他答得简短。

    我感到此时正是厘清谣言真相的最佳时机，却不知如何起头。「听说你们不是从女性的母胎里产出来的？」这么问可以吗？

    活到这把岁数，我从未有过诘问这些事的习惯，无法立刻提问，只是徒然凝视着沼泽表面。

    这片沼泽的泥土，就是我们的母胎。

    德藏先生蹲下身子，将手放入土里。

    香也和重夫先生，带着这个到外头的世界了。

    我不禁噤声，无言以对。

    重夫先生是上渊家直系子弟，所以很能理解我们。

    德藏先生淡淡地继续说着。除了不快，我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焦躁感。

    「请问他理解了什么？」

    不知不觉中，我竟语带讽刺地反问对方。

    「我们想尽量活下去，活到未来的世代。如果能熬过这几十年，或许我们又能回到这里，继续过安稳的日子；也或许行不遖。虽然不知道成或不成，但至少，我们确实把希望寄托在走出外界上头。重夫先生对香也有好感，对他俩来说，离开岛上有双重意义。」

    「双重意义？除了你们会活下去，还有其他意义吗？」

    「有，建立属于他俩的生活。」

    这个微微透露孩子气的奇妙回答，很不可思议地，竟让我有种得到心灵支柱的感觉。「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不住轻声呢喃。

    「不过，你们这些留下的人怎么办？」

    喜三郎担忧问道。

    「这无须您挂心。」

    德藏先生安稳地笑了。

    时刻已近黄昏，我们决定先行告退。我嘱咐德藏先生，万一有他俩的消息，定要不加隐瞒通知彼此，随后离开村子。

    后来，从重夫那儿只收到一次连络，是生了儿子的通知，但来信并无注明连络地址，连贺礼也无法送出。岛上往后的日子里，有一去世了，村会也禁止了伐木业者进出，来村子的人少了，同时间，出村子到外头谋生的村人日益不断。之后，我曾去过一次镜原，不知是否因单独前往的缘故，完全记不清地点了，总觉得镜原本身已消失，却又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无论如何，太多疑问有待厘清。

    期盼吾人有生之年能一解镜原之谜，只有一个谜也无妨，必可为后世成就进步基石。

    读毕，我不禁叹口气。虽不像读时子阿姨的日记时那般心浮气躁，却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不同年代，历经「长途旅行」归来的疲累。从我手中接力过去的风野先生，正在一旁认真阅读。

    这么说，那座港口上方望见的是「上渊」直系本家？而昨天那栋废屋是「真柴」家？

    时光流逝残酷无情。

    心中分不清是感伤抑或哀怜，我茫然眺望大海。

    海燕们飞过来盯着我们瞧。对了，不知那些学生的鹈鹕观察进行得如何了。

    当我思考这些事时，不知不觉间，风野先生似乎也读完了，在一旁大大叹了口气，仰躺下来。

    「读完了？」

    「是。」

    他奇妙地这样回应，沉默了一阵子，又说：

    「……所以，重夫与香也是……」

    「我的曾祖父母，对吧。」

    没错，我是上渊家和镜原家之间诞生的后裔。我尽情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终于理解时子阿姨的心境。

    「人出生时，若有性生殖不是必要条件，就不是人类了。」

    我喃喃自语着，几乎快哭了。风野先生依然无语好一会儿，嘟哝了声「是啊」，接着说道：

    「最古老的细菌，或蓝藻（注7）类等生物，都不存有『性』。我常思考最早的性现象的发生情景。首先，系统迥异的细胞之间没有性行为。就像不同种的动物无法生育后代。基本上，必须是彼此相像的同种生物。然而，应该是面对具备某种决定性不同的对象，才会发情。」

    「发情」二字，让我忆起昨晚的事，风野先生一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吧。昨晚开始，想必他也想了很多。他继续用奇妙的说明口吻讲下去：

    「虽然不知道『发情』这个草率鲁莽又具破坏性的冲动是何时萌生的，但最早的性现象或许就接近那样吧。」

    我心想：若是为了安慰我才展开这段对话，这也绕太大一圈了吧。我无力地笑笑，然后对他说：

    「不过，得有突变在先吧。」

    「说的也是。事情虽然发生了，但谁都没见过，到头来都不懂。我觉得率先进行有性生殖的细胞，勇气可嘉：明明在此之前，只是一径不断重复由一分裂为二的过程而已，那当下却想把两个个体合而为一，这是自杀行为。我不是在否定儒教精神，这只能说是过于轻率的暴力冲动。」

    「但，说不定那是一场意外。」

    「的确，或许单纯只是意外。说不定，是细胞试着以身边材料补充本身欠缺的基质，最后得出这样的结果呐。」

    然后，我们都沉默良久。风野先生又说：

    「说不定，太古时代生物系的走向与现在完全不同也未可知。比如说某种超乎我们想像的，包含某些精神活动的生殖系统——谁敢保证没有这种东西呢？」

    我又大大叹了口气，这实在太广大深奥了；然而，即使再怎么超出理解范围，如果是我在现实上必须生存的世界，就没办法了，我原本就是个非常实际的人。

    「『我们现今完全想像不到的生殖系统』，只能这么想了。」

    「对，且如果在不牵涉有性生殖的前提下，应该就是一种接近『复制』的行为。」

    「所以，胡立欧跟『光彦』都是？我是这样想的。」

    「我想是吧，不会错。现在，你认为『光彦』是幼年的胡立欧。我想，这绝对是一种『可变为任何人』的重复过程。」

    这时，我想起胡立欧问我「久美，你能确认这个自己就是『自己』吗」当时，那认真的神情。

    富士先生再度现身时，我们已压根忘了吃午餐，只是在原地发呆。

    「还好吗？你的脚。」

    直到富士先生开口之前，风野先生似乎已完全忘了这回事。

    「哦哦……」

    「我来换个药吧，试着剥下来看看。」

    我也去帮忙，把风野先生脚上的手帕解下后，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湿敷药膏已呈乌黑状。

    「哇。」

    我不禁轻声惊呼。

    「这就叫『排毒』，是好现象。」

    「我拿去洗吧。」

    我主动问道。

    「拜托你了。」

    富士先生将手帕递给我。

    到河边用河水洗手帕时，我一边无意识望向海面，感觉大海似乎格外向我们接近过来。

    待我回扎营地说起这件事时：

    「因为今天起两、三天遇到大潮，大家都会来。」

    富士先生将趁我去洗手帕时做好的湿敷膏药涂到拧干的手帕上，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大家？」

    「是啊，跟镜原沼泽有关系的人们。」

    我和风野先生对望。

    「不过，您说的『大家』……」

    「你读过了吧？」

    富士先生指着放在一旁的安世文书。

    「嗯。」

    「里面提到的重夫和香也夫妻，是我父母。」

    富士先生静静说道。

    「这么说……」

    「您果然是」的话才正要出口，我的声音便干哑了，这个人是我祖父。

    「我没资格当你祖父。」

    富士先生先发制人。风野先生像是代替我开口似地说：

    「但是，果真如此的话，不管久美带来的糠床或是沼地的事，您都知道喽？请告诉我们。」

    「没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富士先生说了声「好」，接着缓缓道来：

    「这岛上的沼泽，由好几种太古时代以来的藻类和酵母所控制，是现在想像不到的种类。后来，它们独自进化出具备灵性精神活动的细胞组织，而且不只一种……每一种都能将同样的细胞无限复元。然而，不懈不改变的时刻终究来临……如你所见，沼泽人在这座岛上的时候，会如从糠床里冒出来一样地从沼地涌出。我的双亲——重夫和香也，在有『御岳』之称的高台草原相遇，他俩想携手共度新生活，于是把沼泽泥土做成糠床带走，大概认为此举或许会带来新的可能性吧？不管会变成何种形式。往后，关于生殖一事，想必他们尝试过各种可能性。我自己是父母间生下的孩子——由于母亲是纯种沼泽人，身为他俩结晶的我，最终尽管增长岁数的方式如此这般异于常人，但也确实在逐渐老化之中。」

    我心中曾隐约预先设想过这番叙述，如今听来已不觉惊愕，然而，听到他以淡淡口吻，仿佛朗诵报告般道出，我感到寂静冰凉的现实感从四面八方进逼而来，不禁闭上双眼。

    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这是现实，只能选择接受。这点我心知肚明；亲耳从富士先生口中听到之前，也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心中这股奇妙感受又是什么？

    啊，我懂了，我想发牢骚，想怪别人。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会生在这样的家庭？总之，我想倾诉一切不合理，想尽情「任性而为」。这是因为，适合发泄的对象——也就是「祖父」——出现了；没错，我想「撒娇」。

    察觉后，心情平静下来。我做了个深呼吸，张开眼。然后说：

    「刚才您说，适逢大潮，大家都会来，对吧？」

    我无法保持平常心跟他说话，因为已清楚知道这个人就是祖父。我压抑内心奇异的动摇，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们搭的船上，也有那些人吗？」

    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

    「是啊。」

    富士先生淡淡地答道。

    「从前，沼地常有迷路的鹈鹕飞来。只要开口提起鹈鹕，就是沼泽人的证明之一。」

    「这么说，那些人……」

    「对，那些孩子们。」

    我大感意外，无法出声。

    「下班船会有更多人来。这么一来，该说是消灭吗——事实上，应该是改变姿态——总之，为了划时代的一件事，大家自然而然集合起来。到头来，沼泽毕竟是一体的呐。」

    我对之前富士先生话中含糊不清的「消灭」甚感好奇，但更异常在意他最后说的二体」二字，语气强而有力。

    「沼地是一体的？」

    「对。从沼地出生的人，大家都有这种感觉。有人虽然不见得生自沼地，但跟沼地相关的人——好比我和那些学生——随着年龄渐长，内心也不安起来。个人记忆日益稀薄，好像被什么其他一体之物吸收似的不安。算了，说起来我们的沼地特性也是半吊子。」

    这番话引起我心中深深的共鸣，近来，过去的记忆变得片片断断的，甚至怀疑自己患了少年痴呆。

    「不过，您为何说是『划时代的』一件事？虽然文书上提到沼泽逐渐干涸，但看这条河的样子，还没那么严重呀。『划时代的事』指的是？」

    「你把鬼牌消灭了。」

    富士先生突如其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直觉便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卡桑德拉。

    「那叫鬼牌呀。」

    我慢慢念出这个词的发音。

    「我只是图方便才这么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表现它的特质。鬼牌是杀手。只要它有意，可以幻化成能给予对方最严酷打击的样子现身，然后口出致人死地的话语。跟沼地有关的人，只要遇上鬼牌的毒气，就会像开关被关掉一样死去。过去，岛上沼地还具有沼泽原本的机能作用时，被鬼牌缠身会出现脑中风症状。但是，自从两人把沼地泥土做成糠床带出岛外之后，一定出现了什么变化。不知是否因为后代子孙开始心脏不好，死因不再是脑中风，取而代之的是心脏麻痹。我父母、你父母和阿姨都是。对他们而言，这是否就像某种扣下死亡扳机一样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是从每个人所怀抱的深深黑暗之中出现的东西。」

    我听着，连点都没点头。富士先生朝我瞄了一眼，继续说：

    「那东西虽像鬼牌，却也是维持沼地纯粹性的必要存在。万一有人试图采取威胁沼地存续的动作，就必须淘汰。不，这并非依据某种理由才变成这样，而是经年累月下来，就结果而言自然而然便如此运作了。鬼牌应该在你面前出现过好几次，你却并未受其言语动摇。你内心的沼地性没被启动。」

    富士先生的语调渐趋平静，给人意味深刻的感受。

    「你不受鬼牌妨碍而采取了行动。而沼泽也把鬼牌消灭了，也就是说，构造也改变了……沼泽在持续改变，这点是确定的。而你便是因此为了追寻现今这片沼泽，也就是糠床的终点，而来到岛上，大趋势的走向已经是如此，总之，这个种族即将消灭。」

    「咦？」

    「换言之，就是物种的终结，所以大家才会聚集而来。」

    我和风野先生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默默不语。大家——原来如此，所以胡立欧才会对「岛」这字眼出现那些反应呀。这么说，总有一天，胡立欧和「光彦」也会来到此地吧。

    我朦胧地想像起「光彦」在这里的生活，有海，也有山，对男孩子来说或许是个不会无聊的天地，说不定对他还不错，他会尽情开辟秘密基地吧？但是……

    富士先生对风野先生问道：

    「脚，应该好点了吧？」

    风野先生吃了一惊，像是突如其来被吓到似地说：

    「啊，好得差不多了。」

    「请稍微站起来看看。」

    风野先生感觉战战兢兢地撑起双手，把身子往前倾，缓缓站了起来。

    「啊啊，似乎不要紧了。」

    风野先生用明朗的声音说，仿佛松了口气。

    「千万不能勉强。不过，走慢点的话，应该勉强可以到达那里。」

    「到那里？」

    我和风野先生一齐扬起声音问。

    「当然，我是说沼地啊。你们要去吧？」

    顿时，我和风野先生面面相觑。

    「行不通的，这种状况下……」

    我慌忙回答。

    「……等一下。」

    只见风野先生开始小心翼翼踩出脚步，接着甚至能轻轻跳跃。

    「真神奇，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竟然好了这么多呐。」

    他语带兴奋地说道：

    「已经不要紧了。」

    风野先生朝我露出笑脸。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

    为什么？有必要这么急着去沼泽吗。如果只是归还糠床，不用勉强，过段时间再动身也无妨吧？于是我问了：

    「大潮跟沼地状态有什么关联吗？」

    「看到那些孩子了吗？」

    他口中的「那些孩子」，我已知道是那些寻找鹈鹕的学生，便答：

    「嗯，虽然是远远看见，却看得到他们在对面海岬那一带。」

    「看来像在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聚在山崖边……」

    找鹈鹕的巢吧？这是一定的。不对，等等，不是鹈鹕吗？

    「为了因应大潮将至，他们在确认水路的入口。」

    「水路？」

    「地下水脉的其中一支，是从沼泽底下流向大海的。遇到大潮时，海水会逆流，灌入沼泽。从前，这是定期发生的。但自从沼地起了变化后，海这边的入口，也可以说出口的地方，自然就淤塞了，那些孩子就是想把那儿清干净。不过，要是在昨天清理完毕，时机不大对，所以只做确认。过了今早的满潮时刻，他们应该会正式清理好才对。」

    简直像社区大会在祭典前的准备嘛。

    「他们怎会知道这些事？」

    「没什么，这很简单，是我拜托他们的。归还糠床，得趁大潮之时。」

    像要阻止我继续发问「这究竟为什么」似的，富士先生催促道：「出发吧，行李我来拿。」呆呆的我俩只好忐忑不安、紧张不已地跟在富士先生身后走了。

    「还好吗？」

    我小声问风野先生。外头似乎已弥漫初夏时草丛受阳光照射散发出的热气。

    「不要紧了。真不可思议。之前被打得鼻青脸肿那次，要是有这帖膏药就好了。」

    风野先生语带遗憾地说。富士先生正在距离我们一公尺的前方快步走着，感觉真奇妙。这个人，是我母亲和时子阿姨、加世子阿姨的父亲。为了稳下情绪，我咳了几声，走近富士先生：

    「您为什么离家？」

    我的音调不自觉变得低沉吓人，仿佛喃喃自语般问道。富士先生沉默半晌，说：

    「当我还待在家里，孩子们——久美小姐的妈妈和阿姨们——还小的时候，鬼牌出现了。我知道那是针对我妻子而来的鬼牌，于是带着它离开家。我对妻子说：我是来自我父母出生的岛上，所以要回到岛上去。之后发生很多事——这些事恕我无法告诉孙辈的你——我益发无法返家，这期间，我听说妻子去世了。到头来，鬼牌依旧是鬼牌，这让我不寒而栗。后来，连鬼牌也消失了。」

    「哦哦，或许吧。」

    我用充满讽刺的口吻说。这句「恕我无法告诉孙辈的你」令我莫名烦躁，极度不愉快。

    「那鬼牌，不知是否想弥补罪过，她在承接糠床的家母面前现身，代替忙碌的母亲养育孩子，也就是说，鬼牌对我十分照顾。」

    富士先生——我祖父叹了一口气。

    「这叫人情味浓厚吗……」

    「可以这么说……」

    瞬间，我们心中都涌起一阵奇异感慨。

    沿着河流前行，想必这便是那文书中提到的路吧。道路一侧尽被种类繁多的树木所掩盖，不知名的珍奇树木，由地面往上算起约一公尺之处，光滑树干直接形成板根，也就是呈板状平平地往四面八方延伸，像是被优雅地翻过来的窗帘，直接固定在原地。中途还长出多条支柱根穿透大地，看起来神似站立之姿。还有一棵树被粗大藤蔓缠绕，与其说它是藤蔓，不如说是具藤蔓性的树木或许更恰当，粗细约莫人的手臂。那股气势，仿佛下了「要花上长长岁月慢慢勒死你」的决心，还一边嫣然微笑着。然而，缠绕的一方与被缠绕的一方，都已覆上一层富含水气的厚厚青苔。青苔层上，更长了蛇木类的寄生植物……

    「好惊人的生命力啊。」

    被眼前情景震慑之下，风野先生似乎也有相同感触，他低声叹道，我静静点头。

    走过枝干发达、像极了椰子树的蕨丛，再穿越阴暗的常绿阔叶林，逐渐有走入原始森林的气氛了，至少，决不是「来场森林浴」那样轻松愉快的事。蓊郁绿意发出的浓郁气息，仿佛波浪不断不断袭来，像要捕捉我们薄弱的呼吸一般，几乎令我们窒息。此时，在这逼人的绿色气息里，昨天那股不可思议的香气依稀流转在其中。我正感到疑惑，回过头，想对风野先生提起时……

    「好像会有水蛭掉下来。」

    他不安地率先开口。

    「那不要紧的。」

    富士先生稍微停住脚步，转身看我们：

    「您的脚还好吗？前面有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吧。」

    原来如此，再往前走一下就亮了起来，遮蔽头顶上方的枝梢往四周退去，看得见天空，地面也相对较为干燥了。路上几棵倒木，正被苔藓和菌类逐渐分解。我们找了看来坚固的地方坐下。

    「终于能喘口气了，好吓人的绿意呐。」

    「唔——一年比一年茂密的样子。安世那个年代还有人往来其中，或许没有现在那么夸张吧。」

    「如果，这么多种类的树木，全都被外生菌根连系在一起，为了相同目的生存的话，真不得了呐。」

    我低声喃喃。风野先生听了之后说：

    「这么嘛，我认为不可能。倒是我在想：这些树木到底制造了多少氧气？便深深庆幸自己活在这个时代呢。遥远的往昔太古，叶绿素诞生，接着出现『光合作用』这几乎反转天地的惊人化学反应。对那些长久只靠发酵一途生存至今的生物而言，突如而来的氧气，简直就像杀人武器毒瓦斯呢。它们大概困惑到不行，慌成一团吧？真可怜。」

    「你这人真有趣呐。」

    富士先生咯咯笑着说。我第一次见到富士先生笑成这样，风野先生也微微笑了：

    「是说，永永远远持续以相同方式运作，说不定是件不大舒服的事。」

    我不禁也起了逗弄他的兴致：

    「人们将这种情形称为『繁荣』，历史就是以此为目标，日积月累至今的。大体上来说，风野先生总是站在反生物的立场。但，这不就是生物的最终目的吗？」

    「所以，你已先有身为生物的自觉，告诉自己必须遵守这个定义过活吗？这么做，不就像是被『武士或男子汉就该怎样又怎样』之类那些不容争辩的基本教义派的想法敷衍过去了吗？」

    顿时，我忽然摸不着头绪。富士先生伸出援手般说：

    「如您所言，假设『应该趋向繁荣』的程式是生物唯一存在的理由，那么应该被视为大前提的原始大气结构失调，这份遗憾便无法计量呐，可说是含恨而死吧。」

    风野先生点头称是：

    「我越来越觉得酵母可怕，或许也是它的厉害之处吧。它们既能跟受诅咒的氧气共存，一方面又一直保有厌氧的部分呐。简单说，不管有无氧气，它们都能存活。即使未来环境起了大变化，地球上没有了氧气，酵母在全新的环境下也活得下去吧？」

    「嗯——的确，如果只以『繁荣』为目的，酵母立下比人类长远得多的展望而生活着，也说不定呐。」

    此时，众人必定都在思考糠床和沼地。因为，我们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安世时代时可能有明确道路的地方，如今也已杂草丛生，之后的路程我们依然边艰苦奋战边前进。

    「脚怎么样了？」

    我不时询问风野先生，但他总是一再回答不要紧，这不像平常的他，也没有叨叨絮絮地补充说明。我暗想：说不定才不是不要紧呢。

    四周突然暗下来，雨点也一颗颗滴落，此时富士先生开口了：

    「哎呀，不久就会吹起暴风啦，先到那里的洞窟避难吧。」

    他如此劝道。

    所谓的洞窟，入口也已被灌木杂草覆盖，我们才走进去，便出其不意飞出几只蝙蝠，虽引起众人一阵惊慌，但想到急速加剧的惊人雨势，还是认为避难是此刻的明智之举。

    「就快到了。」

    富士先生安抚似地说：

    「这暴风虽然吹得厉害，但一会儿就会停。」

    双眼习惯漆黑的洞内后，我发觉壁上呈现岩石被切割的形状，而且还像壁纸一样，到处散布着羊齿状花纹。

    「这到底是……化石吗？」

    我仔细端详，风野先生也颇感兴趣似地凑到我身边看。不过，他没说话。此时此景，他竟然一语不发，我越来越担心了。

    「这里原本是锰矿的矿床喔。」

    「锰？」

    「嗯。不管动物或植物都一样，体内皆含有微量的锰。再往前走，应该还能找到黑色块状物吧。那不是羊齿的化石，是软锰矿的结晶。」

    「这样啊。」

    我暗地吃了一惊。只见一根枝干呈现小小树木的形状，长出枝叶般往外放射，宛如在海水中摇晃似地伸展、扩大。

    「是树枝状结晶吗？」

    风野先生终于开口。

    「是的，没想到竟能长得这么大呐。」

    「岩石内层偶尔会出现。不过，这么壮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矿物结晶的外型长成跟古代植物一模一样，让我感慨万千。

    「从前，生物只分为动物和植物。对吧？菌类也被分到植物界了。」

    富士先生以这羊齿状结晶为例，开始解说「生物的历史」。当然，我和风野先生都明白这个，富士先生也很清楚这点。他到底想对我们说什么呢？外头雨势猛烈，也听不清他的声音，非得将身子挪近，侧耳倾听不可。

    「目前当然有很多说法，总而言之，菌类是独立于植物和动物的一套独立系统。这三种族群的共通祖先，也就是原生生物……」

    富士先生指着羊齿状结晶的根部：

    「听好，这是连动物都还没出现的时候。按照目前的分类法……动物从此开始……」

    他轻轻指了羊齿延伸出的其中一支：

    「在这里分为无脊椎动物、脊索动物：脊索动物又分为脊椎动物和原索动物（注8）。再来，脊椎动物又分为鱼类、两栖类、爬虫类、鸟类、哺乳类……」

    他指向羊齿的叶片尖端。

    「然后，人类就被定位在这里。植物也是，它们从这原生生物演化为绿藻类，如今陆地上的植物群全都是从活在水中的绿藻类演进而来。太古时代的苔藓植物、羊齿植物，再到裸子植物、被子植物……」

    富士先生仔细地将分成树枝状的结晶说明过一遍。

    「这所有生物，各自都是独立群体，像有一道墙壁将它们分隔开来，成为不与他物混淆的物种。然而，却出现一种完全不适用这套分类的发展，也不知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分化出来的。恐怕是将这套分类法完全虚化，但又奇妙地与之同步的，一种全然不同的发展，完全无视于『墙壁』的存在。」

    「您在说沼地吧？」

    「对。」

    我快晕了。忍不住蹲下身子。墙壁？那就是所谓的秩序吧。这个生物圈是无视于这秩序而成立的吗？

    「您是从哪儿听到这些事的？」

    「至少我比你们活得久啊。况且，在战前，岛上还没这么萧条的时候，有更多值得调查的人事物。虽然没能见到安世先生，但我见过德藏先生。他当然不具备这些科学用语的知识，但要是少了他，我对沼地也不会产生基本理解。」

    「他后来怎么了？」

    「消失了，就在我想拜访他第二次时。以前沼地还在时，人即使消失或许还会再生就是了。在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洞内只有雨声回荡着，我们好一阵子都没开口。

    富士先生突然刻意咳了几声：

    「所以，你也吃下那个糠床的渍菜啦。」

    他不经意地问风野先生。

    「是啊，时子小姐分给我的。」

    听到「时子」这个名字，富士先生又沉默片刻。在他心中，「死亡」这个概念是什么样的呢？我顿时感到不可思议。就算死了，也会再度从糠床里冒出来，是这样吗？但是，如他所言，正如同离开岛上的两夫妻之间有了他，糠床本身也进行了沼泽时代无法想像的「挑战所有关于生殖的可能性」，所以他应该明白，时子阿姨和我父母的「死」，毫无疑问地是一种「丧失」吧。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完全推测不出，富士先生心中究竟如何理解「死亡」。

    「话说回来，用那种米糠渍床做出来的渍菜还真诡异，一般人不会想吃吧。」

    富士先生忽然换上一副一般逻辑的神情，开口说道。瞧他说得事不关己，算了，这见解也没有错。

    「不过，我就是吃了。要问为什么，因为当初吃它的时候，并不知道这糠床的来龙去脉呀。」

    我心想：这是当然的。风野先生也一脸不知这个话题会往哪里发展的表情，无言望向富士先生。

    「这叫带菌体吧，你最好假设，体内已潜入类似内生菌（注9）的东西了。」

    富士先生静静说道。四周唯有雨声回响。

    过了一会儿，风野先生放低声音，缓缓开口：

    「您是说，我已经是为了维持糠床的存续而行动的了？」

    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望向风野先生。风野先生竟使用了男性的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但当事人似乎并未察觉此事。富士先生说：

    「拿某种寄生在昆虫身上的细菌来说好了，有一种属于立克次体的渥巴赫氏菌，它们借由宿主的卵垂直感染给子代。所以，为了繁衍后代，宿主必须是雌性才行。它们需要宿主为自己生下卵。如果鼠妇之类的动物感染了渥巴赫氏菌，生下的卵孵化的下一代也全是雌性。万一不幸潜入雄性宿主的渥巴赫氏菌该怎么办呢？这只雄性宿主，如果与未感染的雌性个体有了生殖活动，细胞质无法调和，产出的卵全都不会孵化，然后死亡。这是为了减少未感染的雌性鼠妇产下后代的机率。」

    「也就是说，寄生者甚至能决定宿主的性别和生殖方式。」

    「对。不仅限于生殖方式，看看所有的寄生者和宿主——比方被流行感冒病毒感染的人，行动也被病毒控制了。病毒使宿主打喷嚏，使自己更加繁衍众多。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这么说，所谓『个体』就是自己的行动全都由自身意志决定——这种想法本身就相当可疑喽？」

    风野先生语气平静，连一丁点自嘲意味都没有。接着又说：

    「我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关于一切思想、宗教或国家教育体系，控制、夺取自我主体的可能性。说得更简单一些，就叫洗脑，或说我们早已被控制、被夺取的可能性。如果『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幻想，至少，我们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这『某物』即使被夺取也无所谓，这决定，便是最后仅存的『自由意志』吧？不是吗？」

    我紧张地屏气凝神，注视着风野先生，感觉风野先生越来越不像平常的他。

    「我想，这是如何界定『自我』的问题。」

    富士先生说，语气仿佛已思考这问题多年。

    「如果我们想：像这样被寄生——无论是象征性的也好，精神面的也好，肉体面的也好——身上背负着好几重他者，自己的身体不再仅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在这样的状态下，一切或许会慢慢地合而为一，你怎么看？」

    「这我没办法。」

    风野先生当场发出惨叫般的喊声。

    假设风野先生体内有了类似内生菌的东西，那我的身体里有什么？糠床性？酵母菌？总觉得酵母菌落脚在此的可能性很高。进入人体的酵母菌，比比皆是，十分普遍，但但我的问题远比风野先生来得深吧。

    我体内的东西是……

    我实在不大愿意去想。

    雨势很快便停了，就跟来时一样又急又快。水带给这片原生林的影响力，如非身在其中，实在难以说明。走出洞穴，周遭一片寂静，只充满某种阵阵诉说喜悦的震动。触目所及的一切，似乎都比之前更加倍光彩鲜艳。突然间，我注意到空气中漂荡着一股浓郁香气。

    「这个味道是……」

    「招灵木的花。安世在文书中提过。沼地快到了。」

    不对，不是这个香味；从昨天开始就不时窜入鼻中的味道，对了，那香味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这个味道吧。」

    风野先生也察觉了。

    「昨天开始——尤其是夜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富士先生回头笑了笑。

    「我不清楚。不过，可能是花粉的气味。」

    「花粉？」

    「是啊，很久以前的……差不多也该飘过来了……」

    语焉不详。风野先生似乎想展现博学多闻的一面，又开始说起题外话。

    「据说还不会开花的太古植物就已经具备所谓花粉的香味了喔，为引诱昆虫传粉，这是必要的。所谓植物啊……战略性之强真令人不可置信……」

    「入夜以后，气味会更强烈吗？」

    「依植物种类，似乎有不同时间带……」

    隐藏在羊齿植物下的水道，忽然从四面八方的斜面涌现，它的声响划破寂静。尽管凹凸不平却还算光滑的石头，似乎已失去铺设路面的作用，经过雨水濡湿，显得乌黑黝亮。

    「啊。」

    风野先生停下脚步。接着，他茫然说道：

    「刚才，小保和绫乃一起走过去了。」

    又是天外飞来一笔。但我还是忍不住往风野先生那儿看了一眼，的确，好像有什么走过似的迹象，真叫人心里发毛。地上正好有一道明显有过动静的痕迹，像是他们爬行过后留下的某种黏着物质。

    「您说，走过去了……站着走？」

    我半信半疑，半是开玩笑地问道。

    「简单说，他们再度结合，融为一体，变得相当大……然后以肉眼能辨识的速度移动。刚才看得太入神，不知不觉就跟丢了……」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不会错。

    「沼泽到了。」

    富士先生说。

    与其说是沼泽，倒不如说是露出一大片红褐色泥土的巨大洼地。侧面有许多苦槠属（注10）植物，像是长在悬崖上的植物一般朝上方伸展。底部有一面布满白色线状物干燥后残留的痕迹。然而，那里却看不出新植物生长的迹象。

    「它们，都死了吗——我是说植物。」

    「说不定死了，也或许是活动停止状态，思，就像种子保存在干燥场所之类的某种冬眠状态也说不定。总之还不能断定。」

    「这，就是沼泽？要把糠床归还到，这里？」

    我不禁脱口而出，像个小孩对着父母——祖父母发问的口气。

    「不是现在。潮水马上要淹到这里了，从那条水路过来，到时才归还。你要加油点还回去喔。」

    富士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微微一笑。我突然不安起来。慌张之下，问了一件百思不解的事：

    「您为什么自称『富士先生』呢？照理说，应该跟我同姓『上渊』吧。」

    富士先生稍微错开视线，继续笑着说：

    「你还小的时候，我曾去见过你。你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爷爷喔』，结果你反问『你是富土山？』（注11）所以我就回答你说『是呀，我就是富士山』了。」

    想不起来。但是，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一个人。话说回来，这话不是会在无意间动摇我的情感吗？我拼了命压抑这股波动，现在没空闲沉浸在这样的感伤之中。

    「这么说，现在只能等待潮水涨到这里了吧？风野先生的脚伤也还没好，我们得找个能坐下来等的地方。」

    富士先生闻言大笑：

    「你啊，真是那个家里从没出现过的类型呢。」

    他说道。风野先生听了突然开口：

    「啊。」

    话才刚要出口，又立刻沉默下来，陷入思考。我接着说：

    「我想把行李放在那里。」

    我指着一个稍高起呈高台状，能俯瞰洼地全景的地方。下大雨时虽不牢靠，但附近有大树，而且，至少还有一个帐棚，明亮点的地方总是比较好吧。

    「思，还不坏呀。从那后面走下去有泉水，汲水也方便。」

    富士先生答道，我们便开始帮忙搬运行李。之后，三人终于坐定。

    「那么，我还得准备不少东西，必须回港口一趟。为了在此迎接最后一刻，大家都回来了。要把这里——」

    富士先生指着周边大范围一带说：

    「变成人能住下的地方……」

    是洋溢着希望，或是并非如此呢？富士先生这番话，听来既不高昂也不悲壮（我猛然想起，这两个形容词很相似）。宛如只是再度把早已设定好的计划做个概要说明一样，口气平淡无奇。

    「最后一刻吗，不过……」

    「沼地不能再循以往的方式进行生殖，身为这个种类的最后一批人，他们将在这里平静地消失。」

    富士先生像是面对愚钝学生亲切说明的老师一般，再次为我解释。我想起胡立欧和「光彦」，胸中一阵痛。但是，「平静地」消失——确实是一句相当符合他俩的用语。富士先生接着说：

    「你刚才说……」

    他转向风野先生。

    「无法想像一切合一，对吧？」

    「是啊。」

    风野先生答得果断。

    「这样吧，何不换个角度，试着这样想想看？」

    富士先生慎选着遣词用字，缓缓说道：

    「世界最初起源于一个细胞。这细胞有个梦想，希望自己能，持续存在』、直到永远。它一直怀抱着这个梦。后来，以这个细胞为起点，像软锰结晶一样扩展成羊齿状分枝的一切生物系统。而一切物种，都在努力实现这个母细胞的梦想。到头来，连世上发生的所有冲突争端、互相残杀，都只是希望让母细胞能多存活一刻也好，才共同造成的结果。所以不只是单纯的弱肉强食。对所有物种而言，在彼此竞争的表象下，其实都是为了让某人生存下去——即使『某人』是酵母菌之类的东西也好。生物的目标不在演化，只是想让这细胞的遗传基因活下去罢了。」

    面对这番壮阔言论，我俩只能无言以对。我简直要脱口而出，这是诡辩！此时，却隐约有个声音叫我稍安勿躁。

    注1：德川幕府曾下令禁止基督教信仰，日本却仍有许多教徒隐藏身分偷偷信仰。

    注2：日本阴阳道相信，为了避免去到不该去的方位或避免灾祸，在凶日、或接触到恶梦等污秽时，在一定期间要清净身体留在家中，斋戒也算在此范围。

    注3：日名为「雨虎」或「雨降」，后鳃亚网无盾目（Anaspidea）海兔科（Aplysiidae）软体动物的统称，居住在潮间带与亚潮缈海域。在日本可狭义指「黑斑海兔」（Aplysiakurodai）。

    注4：Micheliacompressa（Maxim.）Sargent，招灵木为日名，中文名乌心石，又名台湾含笑、扁玉兰等，木兰科（Magnoliaceae）大乔木，树高可达二十至三十公尺，树皮有斑纹，单叶互生，叶薄革质或革质，披针形至长椭圆形，表面光滑深绿色，背面略带粉白。花单一腋生，花瓣与花萼不分，统称花被片，约九至十二故，淡黄白色，春季开花。日本传说天钿女神跳舞将天照大神引出天之岩户时手即执此木，常作为供神用。

    注5：普遍存于日本各村落的圣地，是神灵的居所及祭祀中心。注6：编注「上渊」读作Kami-huchi，日文中「神」也读作Kami。注7：Cyanobaueria，又称蓝细菌、蓝绿菌、蓝菌或蓝绿藻，或称蓝菌门，包括发菜、螺旋藻等生物。传统上归于藻类，但近期发现因为没有细胞核等，与细菌非常接近，现已被归入细菌类，是最早的光合放氧生物。

    注8：Protochordates，头索动物亚门与尾索动物亚门合称原索动物，头索动物亚门皆是温带或热带沿海产体型小的动物，尾索动物亚门则皆为海产。

    注9：Endophyres，指在其生活史的一定或全部阶段生活于健康植物的各种组织和器官细胞间隙或细胞内的细菌。

    注10：Castanopsis又称栲属，为山毛榉科（Fagaceae），日本称为椎木类。

    注11：日文中「爷爷」（じいさん；Jii-san）、「富士山」（ふじさん；Huji-san）、「富士先生」（ふじさん；Huji-san）发音相近。

第一卷 9.有风吹拂银白草原岛屿之事Ⅲ

    ●海豹的女儿

    暴风雨仍未停歇。水势依旧汹涌，排天倒海的声响也丝毫不见变化。但在某个夜里，我确实感应到其中有个微弱物事，像是朝着结局而去、彻底看破的意念。狂风暴雨的各方巨响中，只有这一丝气息，好像已觉悟到「够了」似的。所以，我确定这场暴风雨就快停了。

    我的判断没错，渐渐地，那「一丝气息」将四周众多疯狂巨响之流拉拢到自己这方，整体声势逐渐弱下，最后只剩仿佛忆起过往的、轻轻叹息般的声音，接着便消失无踪。

    我在还没入睡之时，便已尝到暴风雨逝去的安详气氛。然而，我的耳朵又再度捕捉到一个奇妙声响，足以将睡意抛到远方。叫声应该传自远方，叫声像阿比鸟（注1）发出「哔—啾—」声般带有几分哀凄，道声音正成十成百地来到灯塔边。

    是海豹的女儿，绝对是她们。

    大概被卷入暴风雨，才由海边上岸的吧。

    若说她们是太古兽神的后裔，从过去至今，应该一而再、再而三来过这里了，然而我却不曾听说此事。我的「召唤」，能发挥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从窗子缝隙里钻进的空气，我从未嗅过，是一种不稳定的「新」味道。我知道，这是我接收到的「某物」的一部分。

    事情发展至此，我又踌躇不前了。

    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自从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遇到，发觉身体紧张得发冷。我无法应声，门却打开了，走进来的是水门管理人，他披着出门用的外套。

    「想来跟你打个招呼。」

    「打招呼？」

    「该怎么说呢，对，我要去旅行。」

    我忍不住站起身，着实被他吓到了。我一直以为，管理人会待在这儿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为止。

    「……旅行……」

    「是时候了。」

    「不过，为什么是现在……」

    说着说着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太没出息了。

    「外面来了一大群海豹的女儿哦。」

    「不要紧，她们不会伤害我。」

    管理人笑得开朗。接着，他带着笑意继续说：

    「我没喊过你的名字吧。」

    「名字？」

    我又吓了一跳，说惊愕也不为过。对我而言，「名字」只是用来理解世界的工具，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名字。这份惊愕名副其实地连世界都要为之反转。不过，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知为何，我的心情谦恭了起来。

    「我的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反问，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好渺小。管理人说：

    「对。是时候了。你必须到下游，直到最后都要把水门打开哦，水门开启人。」

    水门开启人，他是这么叫我的。

    水门开启人，他头一次这么喊我时，世界瞬间亮了起来：从我当下身处的位置，到他所站立的房门口之间，每一块地板、壁石间的微妙阴影，以及天花板横梁弯曲的细节处，光充满房间的每个角落，门外的世界或许也是如此。我直觉自己看见了一切事物的联系。我身边不可解、渺茫且混乱至极的世界里的一切，似乎在瞬间归回它们应在的处所。我这才首度理解「秩序」为何，甚至感觉光芒从某处射下。对了，那时，我的世界重新被重组。那这么说来，管理人……

    「但是，你怎么办……」

    「我要离开了。」

    管理人闭起双眼，微笑低头，然后又张开眼，小声说了些什么。接着，他像是稍微做个记号似地挥挥手走了。我只是愣愣望着他，然后慌慌张张奔下阶梯，他早已不见踪影。我走出门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然而，只觉风儿对我猛吹来那阵「新」的味道，管理人已不知去向。

    我只想确定一件事。

    那时，似乎听见他说「我很开心」，我只想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

    ●死亡女神

    到处都找不到他。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耳语、又似浪潮般哗哗作响的声音。

    「你啊。」

    「你啊。」

    「你啊。」

    这是某个传说。我有种既视感，觉得自己知道这个故事。是在哪里听到过呢？我拼命回想。不，我没听过：但是，我就是知道。我懂眼前的状况，她们真的是海豹的女儿吗？

    「你们是谁？」

    我高声问道，宛如怒吼。突然，我听见一阵不可思议的声音，像鸟儿交相振翅……有人在笑……在笑？

    「你们到底是谁？」

    我困惑不已，再度问道。接下来……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响起一阵此起彼落的声音后……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死亡？

    「死亡就是结束。」

    「死亡就是结束。」

    「死亡就是结束。」

    死亡就是结束？

    「对。」

    「对。」

    「对。」

    霎时，我全身寒毛直竖，不知为何。想到眼前有压倒性数量的无数水鼬，那份恐惧传遍全身上下，我不禁背对她们跑开了。仔细想想，那并非我能控制的领域，这正是恐怖之处，我清楚知道。「啊，不好了，这里正是水鼬巢穴所在之处。」我脑中有个声音在大喊。然而，双脚只选择往这个方向移动，而这里是……对了，是水门，得把水门打开。我想起来了，水门管理人不是曾这么吩咐过我吗？

    我滑下湿漉漉的斜坡草地，直奔大水门的L形曲柄。时值大潮，水门是完全关闭的。管理人就是要我打开这里。海水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高度淹漫过来，这种状态下真能打开吗？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做到。要是开了，岛上会几乎毁坏殆尽吧？这工作已远远超出我能力范围。

    此时，传来死亡女神的声音。

    「你啊。」

    「你啊。」

    「你啊。」

    我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声音还是越靠越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想，她们就在不远处吧。接着，这阵喧嚣声像歌唱一般，叨叨絮絮地发出众多话语，灿烂夺目的众多话语，却无法传达至我心中。

    数不尽的话语从表面滑过，无一到达核心，话语如雨水般降下大地，只是不断流逝而去。话语、话语、「ㄏㄨㄚˋㄩˇ」、「ㄏㄨㄚˋㄩˇ」、「ㄏㄨㄚˋㄩˇ」……甚至已不带任何意义的话语残骸，从我体内滑溜而过，一个也捕捉不住、接收不到。刚开始，我试着努力捕抓它们，却功败垂成。我认为不可能抓不住，拼了命想截取出它们的意义。我感到一阵恶心，话语全都朝着我扑来。如果这是首歌，我不要；如果这是对我所有疑问做出的「解答」，我也不要。我受够了。我蹲下身子，趴在地上吐了。然而，不成意义的话语洪水还是向我席卷而来。何等空虚，何等空泛。难耐的疼痛覆盖我全身上下。

    什么都吐光了，只剩胃液可吐，我依然干呕不止，自牙根传来的颤动，传遍身上每处细微之处，我终于开始浑身颤抖。

    突然，如阿比鸟尖锐鸟鸣般的叫声钻入耳里，仿佛在促我警戒。

    「水门开启人！」

    是我的名字。

    「水门开启人！」

    我站起来，想接收这个声音存在的确实性。在话语残骸之流中，只有这个声音宛如唯一一支带着光辉涵义的箭般，射向我。

    「水门开启人！」

    我迈开脚步，把双手放上转盘，使出全身气力转动它，却难以如愿。这时，我想起水门管理人做过的动作，从L型曲柄下方取出手套、戴上，手套像被转盘吸住似地紧紧贴合。为了让初次转动转盘的我能顺利执行，管理人已事先修理过了。不久，一个双手感应得到的细小金属声响起，我拼命使力，手臂肌肉几乎就要断掉，而手套里被海水濡湿的双手，也因摩擦渗出血滴。倾轧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阻挡海水浸入的钢制大门终于敞开，海水以惊人气势灌入内陆，冲走前方三个水门，吞没了小树林带。以石头和铁块建造的大水门门柱，如今也随着凶猛水势冲散了。我躲在门柱后面紧攀不放，一边淋着头上落下的飞沫，一边看着乘逆流海水的海豹女儿们一边扭曲身子随水冲向内陆。

    ●灯台之光

    水势终告趋缓，看到眼前这片几乎空无一物的光景时，我震惊不已，只能茫然呆站原地。水门管理人居住的塔、小树林带、大树林带、山丘，连那片黄金草原都消失了。好不容易才望见仅存的灯台，然而，这光景使世界的失落感倍增。我再也站不住，于是坐了下来，躺在地上。身体下方就有海水逼近，但仍有充分空间供我躺下。凹凸不平的岩石触感自背后传来，但此刻已再也无所谓。我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闭上双眼，只想稍作休息。

    我开始忆起立志前往大树林带彼方的那天起发生的种种，分裂的「我」、「阿姨」、马、水门管理人。而我是「独自一个人」，这扎扎实实地刺穿了我。

    独自一个人。

    是的，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这个事实像一股冰冷液体流通全身，填满体内每个角落。四下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下方传来「哗啦哗啦」阵阵轻轻的拨水声。我连活动身体的力气都没了，

    「……开启人？」

    注意到这声呢喃低语时，我立刻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漂浮在眼前的，是海豹的女儿。她正用那双乌黑大眼盯着我看。

    「你在这里啊。」

    她以宛如呢喃般的声音说道。接着，她将黑色的手放在我身处的岩石小岛，灵巧地蹬了上来。本以为她会俯下身子，却只是微微抖了抖，接着，那身乌黑黝亮的毛皮背面，像是一下子从内侧裂开似的，开始露出某种白色物体。脱下外皮的洁白海豹女儿，比我至今看过的任何一位阿姨都来得美丽。但是，比起美丽与否，终于出现能和我用相似语言谈话的对象，是最让我由衷开心的事。

    「你来得正好。请告诉我，这一切是梦吗？还是真的发生了？」

    「是梦又如何？是真的又如何？」

    「我非常非常不安，无法遏抑。总觉得一切是虚幻的，伸手一碰就会不见。包括至今发生的一切，和我至今思考过的一切。我想要确切的事物。真真切切的、绝对不会消失，类似『真实』的事物。就像我能以双脚结实踩下的稳固不动的大地一样。」

    「啊啊。」

    海豹的女儿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连『稳固不动的大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话语，是不是意指具有较高结合力的物体呢？若是这样，我们膜质的流动性会因低温而降低，这种时候，说不定会比较接近你渴望的东西。对了，趁现在。」

    海豹的女儿走到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

    这时，我想起了她的声音。在那片如雪崩般朝我扑来的言语残骸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就是那个声音。

    「那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

    海豹的女儿点点头，又说了一次：

    「握住我的手。」

    我伸出手，几乎感觉那是我第一次握住的，确实的东西。我想尽所有可能将这存在拉得更近更近，仿佛除此之外，用尽任何方法都再也找不到这么确实的东西了。所以我忍不住这么做。海豹的女儿说：

    「水门开启人。」

    她轻声呼唤。那一瞬间，无法动摇的确实有如五雷轰顶，我再度确信了她的名字。眼前的她，正是海豹女儿们呢喃低语之名的实体。

    「死亡。」

    我唤出她的名字。

    失去一切、对真实的渴望变得强烈不已，冒出白色火花。不知火花是改变了我的身躯，亦或改变了对方的身躯，又或者两者都改变了？我想两者都有吧。白色火花产生热力，那是我至今不曾体验过的高温，绝对是它将对方存在的「流动性」一举提高吧？当我发现这点时，对方几乎已化为液状，将我的存在本身包裹住，紧密接合。虽然接合的只有部分变成一开始时易于接合的器官，但不一会儿，彼此肌肤也融合为一，开始混入内部，后来似乎连双方意识也缓慢朝合而为一发展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曾一一经历过她内心所有情感：惊吓、喜悦、悲哀，以及共感。这是我们的，至少是我所冀望的确实吧，我不清楚。然而，我开始认为：这流动令我无力抵抗的强大本身就是「确实」了，这就是「死亡」的实际面貌吧。因为，「我」开始变貌了，这也意味着，从前的「我」已结束。

    白色火花将「我们」覆盖，而后形成一道伸展至整座岛的白色闪光，最后，像是一个细长弯曲的银白色生物般，往天空飞去。

    我凭着最后残存的意识得知：这是灯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亮起的光。

    注1：编注：Gaviastellata，中文名为红喉潜鸟，日本广岛县丰岛近海以阿比鸟协助渔猎玉筋鱼，此处渔夫便以阿比为守护神。

第一卷 10.沼地森林

    风野先生脚上有伤，土壤采集到此也才告一段落，我们打算明天连络渔船离开。听我这么一说，「啊，说不定还会在港口碰面，我去拜托那对夫妇再来接你们吧。」富士先生留下这些话，便飘然消失在森林之中。

    「接下来，只要等海水淹到这里，把糠床还回去就行了。」

    我喃喃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对了，岛上的满潮时刻是几点？」

    「咦？不知道耶。」

    我们面面相觑。

    「亏风野先生这么博学多闻。」

    「只限跟我的专攻领域相近的。不过，照目前看来，大概在入夜以后吧，但我想不会到午夜就是了。」

    时刻已至黄昏。为了准备晚餐，我走到下方的「泉水」汲水。虽说是「泉水」，也只是一处凹下去的腐叶土地面，几颗石头绕成一圈，中间积了一滩水。心中不免担忧能不能喝，将手指伸进去一碰，水冷冽得吓人。掬了点水含在口中，甚至能感受森林的芳香。

    我把锅里装满水，再回到上面，太阳似乎已西沉。从极低角度射入的阳光，穿过重重树林缝隙，正好像投射灯一样照在风野先生身上，那道光令我想起林布兰的画，是代表乡愁的红褐色，浓郁厚重的墨色调。风野先生一动也不动，仿佛静物，简直像神话中的人物。

    我看得出神，压根忘记准备晚餐。该怎么形容才好呢，这时的风野先生带着「忧郁」。今天一天动荡起伏，我看见他的信念被动摇。这不是往常的风野先生。他像只受伤的动物，甚至有种不可思议的诱人魅力。

    真不寻常，那时我第一次打从心底同情他。

    我就这样呆站着，风野先生发现之后，

    「你还好吗？」

    他出声问我。我有种画中人说话的错觉，胸中一阵悸动。

    「没事，只是觉得您好美。」

    我嘟哝道，风野先生笑着说了声「谢谢」。

    连续两天吃咖哩，风野先生没有半句怨言，我也不求他道谢，两人将食物一扫而空。我们同时变得沉默寡言，因为注意到那股「香味」又渐渐变得越来越浓了。

    「您刚才在想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说话。

    「刚才？」

    「我汲水回来的时候。」

    「喔。」

    风野先生想了一会儿：

    「就是富士先生说的嘛，一切原本只起源于一个细胞的梦想，我想，那是漂浮在全宇宙之中唯一一个巨大的孤独。事实上，期间也重复过无数次从失败中学习，即便如此，还是有最初的一个，全宇宙中唯一一个的存在。我在想，那巨大的孤独是否被遗传因子吸收，然后代代延续至今了呢……细胞毕生最大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繁殖』。人类，尤其是男性，他们希望自己的遗传因子能留存下来，虽然这种欲求常被视为万恶根源，但那原初的、压倒性的孤独，是不是本就存在于根柢之处了呢？思之总觉得没来由地多愁善感，令人静默无言……」

    「……原来如此。」

    这么说，我不认为那个最初的细胞渴望永恒存在。这种孤独和它的梦想，不可能同时并存于同一存在之中。但是，若真的实现了，会是多么痛苦啊。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仿佛事不关己。

    月圆之夜，满天星斗也煞是清楚。洼地果然比高台阴暗，但因为视野不受群树遮蔽，还是比森林里亮多了。

    「听见了吗？」

    「咦？」

    经他这么一说，我竖耳倾听，除了令人怀念的远处鸟鸣声，通奏低音（注1）般的金龟子叫声，还传来像是泉涌而上的微弱水声。

    「啊。」

    「开始了。」

    原本微小的水声，渐渐转为汇成洪流的声响，海水在我们的注视下，已开始将洼地填满。或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那表面看似不断流淌的融岩，十分平滑。

    「还真会发生这种事呀。」

    眼前所发生的令人无法置信，我怀疑自己仿佛身处梦境，缺乏现实感，在这样的处境下我喃喃自语：

    「快，把糠床拿出来。」

    风野先生在旁提醒，我赶紧取出盛装糠床的容器。这时，我突然忆起一件事，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这几天，我都没翻搅糠床！」

    完全忘了，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我和风野先生对望一眼，他斩钉截铁地说：

    「打开来。」

    他口气坚定地催促着。我战战兢兢、害怕不已地掀开一看，里头早已不是糠床，而是银白色的某种「物质」。而打开容器的瞬间，我们也同时明白，这就是那股「香味」的源头。由于气味太浓郁，霎时让我头晕目眩，跌坐地上。没想到，原来这一路我们都一直带着香味的源头呐。

    「哇……」

    「……霉菌吗？……有的细菌会视状况而定，既能形成霉菌，也能形成酵母就是了……」

    「是霉菌的话，这就是孢子喽。不过，这应该是……」

    「花粉，这味道不会错。」

    总之，我绝对无法将它放在一边。我屏住气拿起容器，急忙往沼地跑去。

    沼地已注入不少海水，水面持续上升。不，该说海面才对吧。月光下，水中似乎有什么在晃动。那是……藻类的同伴吗？还是水流——该说是潮海——流动的关系呢？那时我凝视沼地，太过出神，没有注意脚下，一不留神便绊到突出的树根。

    「啊！」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把容器连同「原」糠床一起抛出去了。尽管这就是最后结局，这终结的方式简直就像是把垃圾丢掉，还是令我遗憾不已，再怎么说，这可是我与亲手照顾的糠床最后的告别呀。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见白色容器载浮载沉。我无计可施，只好就这样回到风野先生身边。

    「您看到了？」

    「看到了。脚没事吧？」

    「不要紧……接下来，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至少，那些藻类没死。就像富士先生说的，干燥型冬眠，对吧……它们扩散的速度很快。说不定，糠床已经变成雄性细胞了呢。」

    「所以，目前扩散在沼泽海水里的是……」

    「难道是，雌性细胞……」

    「胚珠呢？子房呢？」

    「不会吧？」

    我陷入震惊之中，无法出声。依旧无法看清沼泽之中起了什么变化。接下来会开花吗？又不是水中花（注2）。

    「咦？」

    风野先生突然站起来。

    「那不是小保他们吗？」

    我凝神一看，正好发现一个比起黄色更像金黄色的物体，自行往沼地里移动。

    「投水自杀？风野先生，阻止他们比较好吧？」

    「……不。」

    风野先生以相当平静的语调低语：

    「小保和绫乃，已经彻底变成其他东西了。他们是这么努力，小保他们，一定是赌上某种新的可能性了。小保他们的孢子，是有性生殖之下的产物。一般若要制造子实体，即使有限，应该还是可以改变遗传因子的组合。我是指有细胞壁保护的孢子。」

    风野先生在我身边坐下。

    「我懂小保的心情。凡事都是如此，一定有某些事是只有当事人才了解的呀。」

    风野先生喃喃自语道。

    「小保的心情？」

    那阵花粉的香味传到了这里。啊，对了。我依稀忆起，昨晚也有相同感觉。

    「总之，是想往前迈进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

    「哦哦。」

    「如今想想，那份认真令人揪心。从前，首度进行有性生殖的细胞，大概想对那些相似中却又有些不同的细胞说话吧。当时，他们想发动某种机能，释放出某些化学物质，宛如人类使用的语言，一定是这样。」

    「的确，昨晚发生的事，也相当类似一种化学反应式的冲动。」

    「现在呢？」

    「老实说，效力还在持续作用呢。」

    风野先生低头笑道：「你啊，真是的。」远处似乎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声。要是这里变回沼地，鹈鹕会来吗？改采全新有性生殖方式的新植物，体内某处还会残留着太古时代的记忆吗？生物从不停止变化。很久以前唯一一个细胞的记忆——孤独。

    是的，宛如想起遗忘了的旧伤的疼痛，想起我的确有这段记忆的瞬间，我自然而然将头靠在风野先生肩上。他轻轻吻了我的发丝。接着，他的唇缓缓移动。花粉乘风扩散开来，也拂过我的头发。从耳中沿着头部淋巴结，再来到锁骨，舒适宜人的冰冷黏着感，就像聚集在小小范围内的小保。小保在皮肤上移动。再一次攀上淋巴结，绕着脖子游走，从颈椎到胸椎。它搔过皮肤，往细胞内部探索，试图模糊他和我的界线。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一边试着咀嚼、吸收、记忆这复杂刺激的一切，好保有界线。最后，它终于填满每个角落，到达最大饱和，我再也忍不住了，小声说：「可以等一等吗。」小保——他也理解我的心意，小声回道：「我们等一下吧。」像是不让眼前人逃走似的，他伸出双臂揽住我。我们俩便躺在柔软的落叶上，耐心等待。

    我慢慢调整呼吸。小保——他所有的希望，就是将「那个」交给我。所以，对他而言，这段等待的期间，就像为了准备出航，紧盯着潮涨的一段时间。然而，我的希望虽未直接完成他的希望，但也确实成功地导引，最后我清楚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尽管如此，这股孤独的感受又是怎么一回事？

    冰冷夜露滴在手肘内侧，怱地抬头一看，发现层层叠叠的树枝之间，闪烁着几亿年前的星光，像是在传送秘密的讯号。虽然身体与意识都陶醉在这合而为一的感觉中，体内却有某个点，就是不愿意让出那份已经纳入我之中、不知为何顽强的「孤独」。既然面对了全宇宙，为何就是不能干脆地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呢？这股执意纠缠的寂寞，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满天繁星，漫不经心地想：星光闪耀得非常频繁，可见今夜气流相当不稳。尽管肉眼看不见，但在遥远高空中，大气一面保持着寂静，一面激烈地骚动，并将自己的律动织入星星的信号之中，接着降落，在低空受冷却后的空气蒸馏出水分，滴在我的肌肤上。

    「没事的，」有个声音对我喃喃念道。对，一定有出路。就像慢慢试图取得跟世界之间的调和，我让自然加诸在我之中，让他加诸在我之中。为了全神贯注地读取这波刺激的密码，我开始进行自我分解、调整的手续。

    干燥落叶在我背后下方的肌肤沙沙作响，落叶底层是持续发酵的腐叶土，那之下更遥远深邃之处传来地球的地热，温暖地帮助我开启我的感官。他已停止等待，着手新的行动。他解读进我身上因他的行动而起的所有反应；我则将意识管辖下的一切回路集中起来，接收它、加以开启，我们都尝试朝某个共通的东西前进。从这个瞬间到下一个瞬间，时间推移，宛如新的花朵一朵接一朵绽放。

    花粉宛如雾气的粒子，闪烁着银色光辉飘浮在空中，不知不觉间回神过来时，花粉充斥在我们周围，交相飞舞。那是太古植物穿越时光在做着梦。植物一直都只渴望着这一件事，那是受精的梦，找寻崭新可能性的梦，想要更新生命的梦。此时，当下瞬间被罗织其中，降落在宏大的时间之上，也是那梦的一部分。

    植入我体内的「孤独」，是太古植物的孢子。

    就像岩石内部孕育出软锰矿结晶一样，那是从一个细胞以羊齿状扩大至全世界的，毫不让步的矿物性流动。发芽、成长、扩散时像要将我撕裂的孤独在我整个体内反复分裂、统合。渐渐被解体的感觉——独自漂浮在宇宙之中——有个试图如此靠近的对象，初次浮现的壮烈孤独。含纳这孤独，如瓦片层层堆起般坚固强韧的意识细胞，随着这矿物性孤独的扩张，渐渐掉落、解开，渐渐释放、松脱，渐渐卸下、剥开。我和他之间所有的接触面，形成各种被动波与主动波，拆解了区隔出个体的墙，试着呼唤一道浪潮。

    大海的浪潮。

    在远处发光的东西，宛如曾在黑夜中见到的唯一一道灯台之光。

    我一心祈愿着：「啊，求求您。」为免失去这光，我很快挺起背脊，随即感受灼热的东西沿着背骨跑上来，射往遥远天际。我情不自禁吐出的声音，受到西斜的满月光芒照耀，化为银白气体，直接被吸纳进风野先生微启口腔里的宇宙中。

    我知道，「那个」已交给我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告别有如被梅花藻（注3）覆盖的沼泽，往「真柴」家前进。

    途中，我们甚少交谈。由于昨夜的记忆太过庄严神圣，我们不愿轻易付诸言语。

    在浓郁呛人的群木气息之中，突然传来招灵木的花香。

    「我在想我母亲。」

    风野先生冷不防喃喃自语。

    「我一直认为母亲是抱憾的。」

    风野先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或许她并不在意吧，大概是希望我能成为崭新的生命。希望我『解放吧』，希望我『不是母亲的重复，也不是父亲的重复，更不是任何一位祖先，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解放吧。

    我反刍这句话。

    那时的风野先生，看起来就像淋过豪雨的植物，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然而，却也有一种就此重新开始、专心一意的诚挚之情。

    我用双手圈起风野先生的脖子，给他一个柔软的吻，代表此刻与他共感。

    「谢谢。」

    风野先生谦恭有礼地道声谢，我们又再度迈开脚步。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因激烈雨势更加裸露，使路面走来非常不稳。风野先生不时伸出手，牵住我的手。

    午前的崭新阳光，从蓊郁森林上方洒落，宛如变化无常的路标，一再一再随处留下灿亮光芒的痕迹，又瞬间消失。此时，当地复杂的植物面貌一瞬间变得鲜明起来。我们有时潜入灌木丛，有时牵手同行，默默走在无人引导的森林之中。

    注1：figuredbass，又称数字低音，巴洛克时期特有之作曲手段。作曲家在键盘乐器的乐谱低音声部写上明确的音，并标示说明其上方和声的数字。演奏者根据提示奏出低音与和声，该和弦各音排列以及组织由演奏者自行发挥。

    注2：日文，其中一意指水草的花，在水中或水面开放。

    注3：学名为Ranunculusnipponicus，毛茛科（Ranunculaceae）水草，会开出如梅花般白色的小花，故有此名，只能生长在摄氏十四度左右的干净清流中。前文「水中花」有一意便是特指此类水草的花。

    啊，真的耶，在动了。

    嗳，得取个名字才行。要取个并非承袭过去由来，但是好听的名字喔。

    小时你也想一想呀。

    啊，在动了。要生下来了。

    是呀。在动了。要生下来了。

    生下来吧

    你站在这股雄伟的

    生命洪流最前方

    只有孤独一人

    抬起头

    生下来吧

    生命啊，发光吧